世界白茫茫的一片,纯洁无暇的白雪盖住了那些横死在路边的尸体,天地看起来格外美丽。

    狗剩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里走着,眼睛四处搜寻,找任何可能藏着吃的东西的地方。

    可大冬天的,哪有什么吃的。

    地上连根枯草都看不到,全被雪盖住了。

    他蹲下来扒开雪,用手指抠下面的土,抠了半天,只抠出来几根草根。

    他把草根塞进嘴里嚼了嚼,又硬又苦,一股土腥味。

    可他没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胃里反而更饿了,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来拧去。

    这种东西怎么能给娘吃。

    他继续找。

    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是找到了一些相对来说能吃的草根。

    此时他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雪人了,可是反而,他却不觉得冷了。

    刚才明明还冷的不行,这会儿身体却热的出奇。

    他开心坏了,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啊,于是他更有动力的四处寻找。

    更幸运的事情紧接着来了!

    他爬上一个土坡,居然在一颗树上看到了一个鸟窝!

    他爬上树,伸手往鸟窝里一掏。

    鸟蛋!

    他一个一个掏出来,一共六个。

    狗剩开心坏了,娘终于有救了。

    他当场磕开一个鸟蛋喝了下去,补充了一下几乎见底的体力。

    看着剩下的五个鸟蛋,他忍了下去,跳下树,把剩下的鸟蛋兜在怀里,紧赶慢赶的往回跑。

    或许是因为知道娘有救了,太兴奋了,他这会儿他感觉身体越来越热,甚至有一种想脱掉衣服狂奔的冲动。

    等他跑回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而狗剩也发现身体似乎有点奇怪,明明自己睡了很久了,这会儿却困得不行,看东西也看不清了。

    不过他没有在乎身体的异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娘有救了!

    “娘!”

    他冲进庙里,“咱们有救了!我找到鸟蛋了!你看,是鸟蛋!你吃了就好了!”

    然而娘没反应。

    她还靠在菩萨身上,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娘?”

    他凑近了一些,从怀里掏出鸟蛋,捧到娘面前,“娘,你醒醒,吃饭了……”

    娘还是没有反应。

    他伸手去晃娘的胳膊。

    娘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滑了下去,歪倒在地上。

    狗剩跪下来,把鸟蛋磕开,把蛋液往娘的嘴里送。

    可是蛋液喂进去,却又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狗剩又磕开第二个,继续往娘嘴里灌,可不管怎么灌,最后还是全流出来了。

    “娘,你张嘴啊,你吃一口,吃一口就好了!”

    娘还是倒在地上,没有半点反应。

    狗剩意识到,娘死了。

    他终于哭了,却哭不出声音,也掉不出眼泪。

    饿了太久,身体里连水分都没有了。

    他跪在那里,趴在那具尸体身上,只是在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哭了很久,他停了下来。

    不能再哭了,哭费力气。

    他要剩下力气把娘给埋了,不能让娘就这么倒在地上。

    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缺胳膊少腿的,被野狗叼得到处都是的。

    娘不能变成那样。

    他找到几块碎瓦片,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刨土。

    娘这辈子信菩萨,就让她跟这菩萨埋在一起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的他忽然感觉身体很沉。

    刚才那种燥热感也消失了,身体一下子冷的厉害,就像是被丢进了冰水里。

    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瓦片上,刚刨了几下,连个小坑都还没抛出来。

    远处的土坡后面,忽然冒出来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是狼。

    三匹狼。

    那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狗剩这边看。

    狗剩想找石头砸它们。

    可他不仅站不起来,甚至连手都抬不动了。

    他没听说过失温,也不知道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有一种感觉,身体在告诉他:自己好像要死了。

    确认了这个现实,他并没有几分悲伤,而是很快的就接受了。

    他回到庙里,趴在娘身上,用自己小小的身子盖住她,像小时候趴在娘身上一样,尽管她的胸口已经没有了心跳,也没有了温度。

    可他不在乎。

    他把脸埋在娘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既然要死,就跟娘死在一起吧。

    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一阵解脱般的安心,自己浑身上下都麻了,连肚子里的绞痛都麻了。

    似乎一切都变得很远。

    视线和思维似乎也被抽离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一点点的往下沉,

    沉到一片黑乎乎的、没有尽头的地方。

    那里没有饿,没有冷,也没有疼。

    模模糊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匹狼正在往这边走过来。

    狗剩心里出奇地平静,对于死亡,他已经坦然接受了。

    他只希望,死的时候能痛快一点。

    那匹狼一步步走过来,走到庙门口,离他只有几尺远了。

    然后,它轰的一声倒下了。

    狗剩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他使劲睁开眼,这才看清,狼走过来的雪地上,拖着一长串暗红色的血迹。

    而它的肚子上,更是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

    狗剩意识到,这是一头负伤的狼。

    可是,是谁让它负伤的?

    “队长!那畜生跑这儿来了!”

    远处忽然响起人的声音。

    这声音很粗,嗓门很大,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格外远。

    “嗯?!”

    那声音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随后便是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

    “队长!这里有人!有个女同志跟一个小孩!”

    声音这次就在他身边炸开,随后是一顿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在自己身边停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额头。

    是谁?

    狗剩想。

    他费尽全身的力气,把眼皮掀开一条缝,想看看到底是谁。

    可由于失温,他的视线是模糊的。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

    在一片模糊之中,他只看到了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孩子,还能听见俺说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