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走了以后,狗剩像丢了魂一样。

    他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干活,照常吃饭,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家里少了一个人,可不止是少了一个人。

    少了那个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的人,少了那个掰半个窝头给他的人,少了那个在黑夜里让他安心的人……

    他有时候他睡醒会下意识的喊“三哥”。

    等了很久却没听到回应声。

    他才会猛然想起来:哦,三哥原来已经不在了。

    ……

    日子一天一天过。

    地里的庄稼收了,交完租,剩的就几乎没了。

    娘去地里弄吃的,狗剩也想办法,去山上砍柴,拿到集上卖。

    但是集上也没人了,冷冷清清的,卖柴的比买柴的还多。

    不管怎么努力,他只觉得越来越吃不饱饭了。

    狗剩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他只是想吃饱饭,想一家人平平安安地活着。

    为什么就这么难?

    他看见地主家的牛,冬天有草料,有棚子,生了病还有人治。

    可人呢?

    人病了,只能硬扛。

    人老了,只能等死。

    人活在这世上,还不如一头牛。

    他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

    三哥走了以后,村里也空了不少。

    好多家的壮劳力都被抓走了,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就是病。

    没了顶梁柱,剩下她们,生活难以为继。

    狗剩有时候走在村道上,会看见那些空了的院子。

    院子里长满草。

    ……

    可日子还得过。

    大家都说,国军虽然刮地皮,但好歹给了他们安稳的生活。

    这是实话,他们起码不用担心走在路上被鬼子无缘无故打死。

    而且国军说了,他们拿的东西,是抗日用的。

    他们抓的人,是去打鬼子的。

    他们会保护这里。

    大家就靠着这一丝念想活着。

    结果没过几个月,鬼子就回来了。

    ……

    ……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清晨,原本安静的村庄忽然从远处响起了轰鸣声。

    随后,军车和战马进入了村庄。

    狗剩推开门,看到了车上的膏药旗,还有那熟悉的土黄色军装。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脑袋嗡的一声空白了!

    鬼子?

    怎么会是鬼子?

    国军呢?

    那些说要保护他们的人呢?那些拿走粮食的人呢?那些抓走三哥的人呢?

    他们去哪儿了?

    ……

    没有人回答,日本鬼子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村了。

    这次回来的鬼子,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还打着“大东亚共荣”的旗号,这次不装了,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开始抓人。

    抢劫、强奸、杀人、放火……

    整个柳树屯,仿佛成了屠宰场。

    而那些说会保护他们的人,根本没出现。

    ……

    后来村里人才知道,之所以日军悄无声息的就进村,是因为驻扎在附近的国军早就撤了。

    听说鬼子的增援部队上来了,他们连夜开拔,连通知都没通知。

    村里人还在睡梦中,他们已经走了。

    留下那些被他们征过粮、征过钱、征过人的老百姓,留下那些相信过他们的人。

    ……

    从那天之后,狗剩明白了。

    乱世之下,根本没有谁是真正救百姓的。

    所有军队,都是来消耗这片土地的。

    不管谁赢,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救他们。

    他们这些人,大概生下来,就是等死的。

    ……

    日军对村子进行了几次扫荡之后,国军又反攻回来过一次。

    炮楼上的旗,又换成了青天白日旗。

    但这次,没人欢迎了。

    村里人只是看着,看着那面旗升上去。

    因为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过不了多久,旗还会换。

    不是换回日本人的,就是换成另一面。

    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是那个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活不长命的他们。

    ……

    果然,没过一个月,鬼子又打回来了。

    炮楼上的旗,又换成了膏药旗。

    然后是国军,然后是鬼子,然后是国军……

    炮楼上的旗子换了一次又一次。

    可日子一点也没有变,只是一天比一天苦,人一天比一天少,坟一天比一天多。

    日子就这样,到了一九四二年。

    原本人祸已经够多了,可偏偏在那年,又赶上了天灾。

    这一年,狗剩十一岁。

    他记得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冬天走得特别迟。

    地里种不上庄稼,好不容易种上了,不出苗。

    出了苗,不长。

    长了,不抽穗。

    有人说,是日本人把龙脉给断了。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庄稼颗粒无收。

    而这些早就被搜刮的连一粒米都凑不出来的村民,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这次天灾的手段。

    对于狗剩来说,饿不算什么,他这一生都在挨饿,早就习惯饿肚子了。

    但是这次,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村里很快就有人开始饿死了,首先是老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饿死。

    昨天还能看到的邻居,或许今天就看不到了。

    昨天还有人的村庄,或许今天就没有了。

    死人就是死了,活人却还要活。

    母亲把陪嫁的唯一一根银簪子拿出来,让狗剩去集镇换粮。

    可是他跑了一天,哪里都弄不来粮食。

    哪些有钱有粮的,早就拖家带口的跑走了。

    狗剩这一路走下来,不仅没见到粮食,甚至连一颗有树皮的树都没见到。

    因为没有粮食,人只好吃树皮。

    树皮吃光了就只能吃草根,草根也吃光了,就只能吃观音土了。

    可是观音土吃下去没一点用,咽下去肚子会涨,虽然有饱腹感,但没有一点营养。

    很多人就这样鼓着大肚子活活胀死了。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村里开始有人家拖家带口往西走,说陕西有粮,能活命。

    对于这年代的农村人来说,背井离乡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因为对于农民来说,地就是一切。

    哪怕只有几分地,哪怕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多么困难,他们都是舍不得离开的。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村子。

    不到万不得已,甚至到了万不得已都不会离开。

    但是现在,大批大批的人往外逃,只因为待在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

    狗剩娘本也想走,跟狗剩说了好几次:“咱们也走吧。”

    但狗剩一直不同意。

    因为这是他的家,虽然这个家没有任何温暖的记忆,但他还要在这里等着自己的三哥回来。

    万一走了,三哥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所以他坚持不肯走。

    他不走,娘也舍不得把他一个人留下。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都走了,原本热闹的村子,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狗剩本不想走,他害怕三哥回来了找不到他们。

    可是,娘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看着娘那本就单薄的身体愈发消瘦,狗剩最终忍痛做出了决定。

    自己或许已经失去三哥了,但决不能再把娘也丢了。

    “娘,咱们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