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楼上的鬼子膏药旗被扯下来以后,柳树屯的众人是紧张的。
他们这时候还不知道又将是什么人“接管”他们。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黄绿色的军装的人走进村里,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直到那个骑马的军官说:“乡亲们放心!鬼子已经被赶跑了!以后有我们在!我们是咱们自己的队伍,这里是咱们自己的地盘!”
狗剩听完这句话,咧开嘴笑了。
会说人话,那肯定不是鬼子!
一时间,整个柳树屯像过年一样热闹。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对着鬼子的膏药旗泄愤,也有人拖出鬼子的尸体狠狠鞭尸……
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但他们无一例外的相信:鬼子走了,日子就好了。
……
没过几天,新的驻军进村了,营房就扎在炮楼边上。
那青天白日旗升上去,村里人都夹道欢迎。
大家开始收拾被日本人糟蹋过的屋子,补窗户、修门板、清理废墟。
那段时间,村里确实好了不少。
至少,人可以随便出门,不担心被打。
狗剩甚至觉得空气都轻松了。
那种过去被关在笼子里,如同家禽一般的窒息生活再也不见了。
……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国军忽然开始征收了。
先是“借粮”。
保长挨家挨户通知,说部队粮食不够,借一些,等上级拨下来就还。
日子才刚好几天,家里哪儿有粮?
可征粮的人说:“前线正在打仗,弟兄们要吃饭,大家这是支援抗战,难道你们想让小日本儿打回来吗?”
谁都不想让日本人回来。
于是一听这话,虽然家家户户都没啥吃的,但还是勒紧了裤腰带交上去一点。
尽管这样一来,明天吃什么就成了个问题,但总比日本鬼子打回来要好。
至少可以安心了。
可还没安心半个月,征粮队又来了。
这次是“抗日捐”。
是捐,不是借了。
村里开始有人抱怨:“咋又收啊?上回不是刚收完吗?”
还是那个负责征粮的人:“前线不要吃饭的啊?弟兄们不要打鬼子的?”
大家又搜肠刮肚,总算是凑出来点。
但这只是个开始。
又没过多久,乡公所的差役跟着粮官一同下了乡。
随着红纸黑字的告示往村口一贴,各色名目的征收接踵而至。
头一桩便是田赋征实。
紧接着,抗日税、粮秣费、马料粮,就连军队做饭取暖的柴草、喂牲口的麸皮,也按户摊派下来。
起初村民们念着对方是打鬼子的队伍,纵然心疼口粮,也都咬着牙凑。
可名目一天比一天多。
军扶费、救国捐、驻防粮、慰劳费……等等等等,都一个个的被搬上台。
征收的名目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借”,到后面的征,再后面就是抢了。
除了主粮,柴米油盐也收、土布棉花也要。
本就被日军祸害得家底单薄的村民,很快就被搜刮一空。
刚热闹了没几天的村子,再次沉寂下来了。
村民们这才醒悟,赶跑了豺狼,迎来的也并非安稳日子。
……
家家户户的存粮终究有见底的时候。
终于,经过了层层盘剥后,即便是翻遍箱底,大家也凑不出一粒米了。
催缴的公差来了一拨又一拨。
见粮食实在收不上来,他们便罢休了吗?显然不能。
于是,国军又开始了征壮丁。
规定下来,要求每户按男丁人数出人,凡是十六岁到三十五岁的男人都要登记。
当然,不想出人也行,那得交“免丁粮”。
别人家不知道,但狗剩家是一粒粮食也没有了,自然交不起这个免丁粮。
而铁蛋那年,刚好16岁。
……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年秋天,征兵的队伍进村了。
那天,狗剩本来在山坡捡柴,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听到村子里敲锣打鼓的声音,他才赶回来,本来只是想看个热闹。
结果,他看见晒谷场上集中了一队青年男子。
三哥也在其中。
而自己的娘正在死死的抓着他,“军爷!军爷!他还小啊!我求求你们了!家里就这么一个壮劳力了!”
为首的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抗日救国!人人有责!少废话!”
铁蛋被捆着走,娘扑上去死死抓着不放,额头都磕出了血,“军爷,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可没人理她,几个士兵把她拉开。
……
狗剩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意识到三哥要走了,往日的种种在他脑海中闪现。
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爹就没了,是这个没大他几岁的三哥一直护着他,饿的时候给他东西吃,又当爹又当哥。
他就这一个哥,就剩这一个哥了。
狗剩红着眼睛冲上去,死死抱住三哥,“三哥!三哥!你去哪儿?”
铁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狗剩平生第一次爆发出巨大的勇气,他拿起自己捡来的柴火,瘦小的身躯挡在众多士兵面前,咬牙嘶吼:“你们不准带我哥走!我哥没犯法!”
砰!
旁边一个当兵的一脚踹过来,“别挡道。”
狗剩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要追。
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村民们害怕他干傻事。
但狗剩只是想要自己的三哥。
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三哥,你别走……你别走……”
铁蛋看着弟弟。
他感到一丝欣慰,那个一直在他眼中“呆呆傻傻”的弟弟,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强挤出一丝笑,轻轻的交待道:“小弟,照顾好咱娘。哥是去打日本鬼子了。是给二丫报仇了。”
“等打完仗,哥就回来了。”
三哥终于还是走了。
也终究没再回来。
狗剩从那以后再没见过三哥,对于他的一切消息,都是道听途说。
有人说,他刚被抓走的路上想跑,就被击毙了。
也有人说,他被编进了部队,部队在徐州打没了。
还有人说,他是死在了河南。
狗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三哥走了。
或许,三哥的确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