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领到了粮食。

    精粮!

    他捧着那袋子粮食,手都在抖,生怕被人抢了。

    他看到三哥,立刻把粮袋举过头顶,迫不及待道:“三哥!三哥你看!这都是那些日本鬼子给的!他们不是挺好的吗!还给咱们粮食呢!比地主大方多了!地主给的那叫什么?人家给的是精粮啊!还不要咱们干活!”

    但是铁蛋却没多高兴的样子,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什么话都没说。

    “三哥?你咋了?”狗剩不解。

    这可是粮食啊,三哥咋一点也不开心呢?

    ……

    日本鬼子进村半个月了。

    狗剩还是不理解这些人到底为什么叫“鬼子”。

    因为他们挺好的啊?来了之后,村里反而更热闹了。

    日本鬼子让他们修炮楼、挖壕沟。

    这意味着每天都有活干,干活就有粮食吃。

    这明明是好事儿啊?

    狗剩觉得是那些大人们小题大做了。

    这些人除了不会说人话以外,明明挺好的嘛。

    他每天跟着村里人去搬土、夯地基。

    他还小,干不了重活,就帮着递工具、搬土运水。

    日本人也不赶他,有时候还会给他块糖。

    狗剩第一次吃到这种奇怪的糖,真好吃。

    他那时候觉得,这些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最起码比地主好。

    地主家那个胖东家,看见穷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日本鬼子还给糖吃呢。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后。

    ……

    那天,狗剩正在搬土。

    忽然有人跑来喊:“全村集合!都去晒谷场!”

    一时间,人声嘈杂,纷纷前往晒谷场。

    狗剩也放下手里的土筐,跟着人群往晒谷场走。

    他跑在前面,想占个好位置看热闹。

    没想到来了之后,这里已经聚了一大堆人了。

    但是气氛却很古怪,这么多人,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能听到那些日本鬼子的鸟语隔着老远在喊。

    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一股怪味。

    说不上来,腥的,铁的,混着土腥气的味道。

    他很好奇,拼命的挤到前面,还以为是日本鬼子又要发粮食了,自己要在最前面领最好的。

    然而,当他真的挤到了最前面,放眼一看,入眼的画面却让他瞳孔一震!

    日本鬼子不是在发粮食。

    只见晒谷场上,吊着人。

    好几个人,浑身皮开肉绽,却还还活着,似乎只剩一口气了。

    就这样被吊着。

    一群日本兵威风凛凛的站在他们面前,而那个日本鬼子的军官正在说着他们的鸟语。

    狗剩看着那几个被吊着的人,有些已经血肉模糊,有些他还能分辨,是村里的人。

    狗剩愣住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那个日本军官站在前面,戴着白手套,手里握着军刀。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声音很大,唾沫横飞。

    但是没人听得懂。

    狗剩也听不懂,虽然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怒气。

    这个人似乎在生气。

    翻译官站在旁边,替他翻译:“皇军说了!这几个人是土匪!是八路的探子!是破坏大东亚共荣的坏人!”

    “皇军待你们不薄!给你们粮食!给你们活干!你们却勾结八路!忘恩负义!罪该万死!”

    “呸!”

    被吊着的一个男人忽然抬起头,朝他们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们这些狗畜生,不得好死——”

    他话没说完,刺刀就过来了。

    从后背捅进去,从胸口穿出来,然后一路滑下去。

    狗剩看着那个人的内脏从肚子里滚出来。

    他看见他的眼睛,那个人的眼瞪得很大,瞳孔一点点散开。

    哪怕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亡,他也意识到,这个人,死了。

    周围人有的瞪大了眼,有的死死捂着嘴,有的人吐了出来……

    “哇——”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哭声。

    狗剩看过去,那是同村的一个小姑娘,叫二丫。

    这丫头胆小,其他人都欺负她,她就爱跟着狗剩,昨天他俩还一块儿挖野菜来着。

    这会儿,胆小的她明显是被这骇人的场景给吓到了。

    她娘在旁边拼命的捂她的嘴,可是二丫哭的更厉害。

    而那个日本军官转过头,看向了她。

    翻译官在一旁急得直喊:“快让她别哭!让她别哭了!”

    或许是他还存有良知,给日本鬼子做翻译也是出于迫不得已。

    但总之,他跟着这群日本人久了,就对他们了解了。

    他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停的让二丫别哭了。

    可这怎么可能让她不哭?

    她只是一个小孩,她这是在害怕。她原本就什么权利都没有,只能哭了。

    翻译官还想说什么,但那个日本军官摆了摆手。

    随后,他来到二丫母女面前,抽出了自己随身的军刀。

    二丫娘扑通一声跪下,不停的哀求。

    但狗剩只看到刀光一闪。

    随后,血溅在他脸上。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昨天她还跟他说,“狗剩哥,我挖了好多野菜,分你一半。”

    而现在,她就死了。

    一时间,血腥气死死压着整片村庄。

    鲜血溅满干裂的土地,也溅在了在场所有村民的心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天真。

    他们麻木、侥幸,以为侵略者是来安生过日子的。

    以为低头顺从,就能换来一线苟活。

    可此刻,血淋淋的一幕就在他们眼前展现着,活生生的告诉他们,侵略者永远是侵略者。

    ……

    那个日本军官擦了擦刀,把刀插回鞘,对着人群怒目而视,满脸暴戾的吼着什么。

    那个翻译官却没有翻译,而是面色复杂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母女俩。

    日本军官瞪了他一眼,大骂了一句。

    似乎是要他快点翻译。

    翻译官犹豫了一下,只好说:“一群白痴的支那猪!我想你们还没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皇军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土地、财产、房屋,包括性命!就尽数归属于大日本!”

    “你们没有资格去想别的!你们之所以还能活着,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对你们这群亡国贱民的恩赐!你们不心怀感恩,还敢藏匿八路!”

    “本军从不养心存异念的奴才!乖乖听话才配活着!以后,但凡有一丝异动,这整片村庄,鸡犬不留!”

    “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亡国的贱民,是帝国的附庸!你们是生是死,不由你们掌控,全在皇军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