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后。

    整个家属院都在讨论一个问题。

    那就是军属工厂。

    “真能办工厂啊?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也算正式工人了?”

    “有工资吗?”

    “你这话问的,那肯定有啊!不然白干啊?”

    “那不是想吃啥就买啥了?这可比天天等船过日子好多了啊!”

    “这可别再出乱子了,谁再搞破坏我真要跟谁拼命!”

    一路上,全是这种声音。

    ……

    而马秀兰她们几个人那边。

    “马大姐,我觉得……以后还是别弄了吧。”

    “是啊。”

    随着杜小秋提议,众人纷纷附和、

    “之前咱们就是想出口气。”

    “可现在工厂都快办成了,再折腾,不等于砸自己饭碗吗?”

    “就是。真要办起来,咱们以后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已经明显不想继续掺和了。

    更重要的是,已经完全找不到掺和的理由了啊!

    马秀兰看了看众人,随后笑了笑:“那就别折腾了呗。反正工厂办起来,大家都有份。咱们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众人松了口气。

    要是马秀兰还坚持那么搞,她们就要担心一下这人到底是不是疯了。

    屋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不少,甚至有人笑了起来。

    “我刚才真吓死了,还以为政委发现咱们了。”

    “可不是嘛!尤其说什么‘坏人就在咱们中间’,我后背都凉了。”

    马秀兰却忽然淡淡道:“怕什么?就算说,先是先说刘凤英,轮不到咱们。”

    一句话,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众人脸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因为她们都觉得——刘凤英……有点太惨了。

    但谁也没说什么。

    毕竟事已经做了,这时候谁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很快,众人各自散去。

    ……

    ……

    晚上。

    马秀兰正在做晚饭,院门被打开,王成海回来了。

    “回来啦?”

    “嗯。”

    王成海搓了搓冻红的手,“今天外头可真冷,站岗真是受老罪了。”

    马秀兰把热水递过去,“来来来,先暖暖。”

    王成海喝了口热水,舒服的吐了口气,把冻得僵硬的手凑在灶火前烤着:“还是家里暖和。”

    马秀兰白他一眼,“知道暖和还不早点回来?”

    “我那不是值班嘛。”

    王成海笑了笑,顺手帮她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过一会儿,饭好了。

    两人坐下吃饭。

    王成海夹了口菜,随口问:“今天开大会都说啥了?”

    马秀兰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成海听完,点点头。

    “那这样的话……”

    他想了想,咽下嘴里的馍馍,看向马秀兰:“明天我再去撬一次?”

    “正好我明晚值夜。晚上没人发现,也不会来得及救援,直接狠狠干一票,把盐池彻底毁了。这样工厂不就办不成了?”

    “咱们任务也算完成。”

    结果话刚说完。

    “你傻啊?”马秀兰直接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王成海一愣,“啥意思?”

    “你还没看出来现在不能动?”马秀兰压低声音。

    王成海皱眉:“怎么不能?现在不正是好机会吗?照曲政委说那话,只要再出一次乱子,咱们就不用管了啊。”

    马秀兰冷笑,“你听人说话就只听表面啊?”

    王成海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马秀兰放下筷子。

    “你仔细想想。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把‘只要未来不再被破坏,工厂就还能办’这种话说出来?”

    王成海愣了一下,“不是为了让大家团结吗?这样大家都会拼命护着盐田,咱们以后更不好下手,所以才得趁早——”

    “那只是表面。”

    马秀兰直接打断。

    “他如果真只是想凝聚人心。完全可以直接安排人守着盐田。或者让大家轮流值夜。何必要把‘盐田现在很关键’这种事,故意摆到明面上?”

    王成海慢慢皱起眉。

    马秀兰盯着他:“你不觉得。这像是在故意放一个特别明显的弱点出来吗?”

    王成海一下怔住。

    几秒后。

    “你是说……他们在故意钓人?!”

    马秀兰点头,“现在,那边肯定已经有人蹲守了,过去就等着被抓!”

    王成海脸色一变!

    “那……难道他们已经发现咱们是特务了?!”

    “嘘——!”

    马秀兰气的用筷子敲他,示意他小声。

    她看了看四周,只听得到淅沥淅沥的雨声。

    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你说话你能不能小点声?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话你现在都敢直接说了?”

    “再说了,你不想想,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要真知道了,那是先抓后审!这种事儿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

    王成海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冷静了下来:“那你的意思是……?”

    马秀兰夹起菜,慢悠悠把一只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向丈夫。

    “你慌什么?”

    “这种事儿,对咱们来说算大事儿吗?”

    ……

    ……

    马秀兰小时候,过得并不好。

    她爹是烈士,哥哥也是烈士。

    按理说,这种家庭,在那个年代,是最受人尊敬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从小到大,街坊邻居见了她,都会高看一眼。

    学校里,老师照顾她,街道办也照顾她。

    甚至连分粮,别人都会让着她家。有优待,先紧着她家。

    可问题是——尊敬,不能当饭吃。

    她小时候最深的记忆,不是什么“光荣之家”。

    而是穷,特别穷。

    她爹死的时候,她还小。

    她哥后来也死了。

    所有人都说她家光荣,可没人替她家过日子。

    她娘白天哭,晚上也哭。

    她娘经常抱着还小的她念叨:“你爹和你哥把命都给国家了啊……怎么咱们还过成这样……”

    平心而论,她家的日子是很不错的,起码别人都在尽力的照顾她家。

    只是,那个时候大家都吃不饱。

    而也是那时候,马秀兰第一次对“烈士”这两个字产生怨气。

    她不明白,这所谓的光荣给自己带来了什么?

    后来,她长大了一点。

    别人提起她家,永远都是:

    “烈士家属。”、“光荣家庭。”、“思想觉悟高。”

    可谁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不想光荣。

    她想吃肉。

    她想穿新衣服。

    她想要爹,想要哥。

    她想像别人一样,不用天天被人“可怜”。

    这种怨气,随着年龄越来越深。

    直到后来,因为一个契机。它以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