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王泽一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刘凤英握着听筒,只能机械地回应着“嗯”“好”“知道了”。

    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

    儿子打来电话,本应该是件让人开心的事,可此刻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妈,我们快期末考试了,考完就能回去了!”

    王泽一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妈,今年过年咱们在岛上过吧?我不想回老家了。”

    刘凤英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家又没人,回去就为了上个坟。我想待在岛上,岛上多热闹啊。杜阿姨她们,还有海洋哥他们,多热闹啊!我回去就能找他们玩。对了妈,等我回去了,我还能帮你的忙,我现在在班里当班长,也会点管理,回去我帮你,让你今年没那么忙!”

    刘凤英听着,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儿子还不知道,他妈已经不是家属委员会主任了。

    还不知道,他妈现在在岛上被人人唾骂……

    “妈?你怎么不说话?”

    王泽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没事,妈听着呢。”刘凤英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她还能说什么?她该说什么?

    说自己现在在岛上都快待不下去了?

    说自己被跟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泽一的声音低下来,“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没有。”刘凤英连忙说,“妈就是太久没跟你说话了,有点太开心了。”

    “这样吗?那你放心!我早点回去!妈你等着,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回去了。到时候我天天陪你说话,你想听啥我都给你讲!”

    “好,好。”

    刘凤英擦了擦眼睛,“去吧,好好学习,别老惦记着回来。”

    挂了电话,刘凤英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听筒还攥在手里,忙音“嘟——嘟——”地响着,她也没放下。

    外面还在下雨。

    儿子快回来了。她应该高兴的。

    可是等她回来,发现自己妈成了全岛都讨厌的人,会怎么想?

    她感到一阵恐惧。

    她想起去年过年,那时候她是家属委员会主任,谁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

    身边有杜小秋她们这群朋友。

    今年呢?她不敢想了。

    她想逃避。

    闭上眼,睡一觉,等醒了,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还是那个家属委员会主任,杜小秋她们在院子里喊她“凤英姐,走,赶海去”。

    她们一起去码头等补给船,抢最好的肉、最新鲜的菜,然后跟张翠兰吵一架,有时候吵赢,有时候吵输。

    这就是她的生活。

    哪怕这生活并不好,哪怕她知道她在这里面扮演的不是一个多么讨人喜欢的角色,她也热爱着自己的生活。

    如今没了这一切,她还算什么呢?

    她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件一件地闪过那些事。

    在码头上抢菜时跟张翠兰吵架;在供销社插队;在军属大会上顶撞曲政委,说他“偏向”……

    还有那些更小的,她自己都快忘了的。

    拿了人家的菜还说不好吃,背后说这个说那个……

    谁的闲话她都讲过。

    她以前不觉得这些算什么大事。

    谁不吵架?谁不拌嘴?谁背后不说人?

    可现在,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她面前,像一堵墙,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是别人,自己也不信自己。

    或许自己真的……就该这样……

    电话又响了。

    刘凤英拿起来,里面传来王泽一的声音:“妈。”

    她愣一下,“你这孩子,怎么又打回来了?电话费不要钱啊?”

    电话那头沉默着。

    “有啥事儿?”

    过了一会儿。

    “妈,我没啥话要说。就是想……再听听你声音。想听听你是不是声音开心了点。”

    刘凤英握着听筒,思维顿了一下。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儿子,就在她面前,等着她给他做最爱吃的酸菜饺子。

    她慢慢攥紧了手。

    自己可能确实很讨人厌,可能确实不是个好人,可能确实没人喜欢。

    但她也是个当妈的。

    刘凤英可以随便放弃自己的人生,但一个当妈的不行。

    “你这傻小子。”

    她声音忽然大了些,仿佛就跟平时一样。

    “我都说了我午觉刚睡醒没精神。那咋样才算开心啊?非得骂你几句你才开心是不?”

    电话那头,王泽一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妈你没事就好!我回去上课了!”

    “去吧去吧。没事别老打电话,死贵。有啥事回来再说。”

    ……

    电话挂断。

    刘凤英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话筒,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她慢慢把电话放下,手却还在发抖。

    刚才自己刚才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认命了,想就这么算了。

    反正她这一辈子,想了想,本来也没多好。

    可她差点忘了,儿子还在等着她。

    她本来害怕,害怕王泽一回来以后,看见的是一个被整个岛指着脊梁骨骂的妈。

    如果以后有人在背后对自己儿子说:

    “你妈就是那个搞破坏的。”

    “你妈缺德。”

    “你妈不是好东西。”

    一想到这些,她就恐惧,想过逃避。

    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不算什么好人。

    很多事,她明知道不对,可还是做了。

    因为她从小就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不抢,就得饿死。

    你不争,就得被欺负。

    慢慢的。

    这种日子就成了习惯。

    占便宜成了习惯。

    说酸话成了习惯。

    嫉妒别人也成了习惯。

    ……

    第一次认识到真正的自己,她差点没挺过来。

    但是现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就算自己不是个好东西,那又如何?

    就算是为了儿子,她也不能把这个哑巴亏吃了!

    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呢?

    她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

    自证没用,朋友都躲着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自己不知道怎么办,别人或许知道。

    ……

    ……

    旧营房,雨雾缭绕。

    陆振邦蹲在鸡笼旁边,把拌好的鸡食倒进食槽里。

    这群鸡养得不错,已经大了,下的蛋不少,家里都快吃不过来了。

    他打算给邻居们分一点,剩下的拿去卖。

    正想着——

    “汪汪汪!”

    黑虎忽然叫了起来,竖着耳朵朝山下张望。

    陆振邦站起来,顺着黑虎的目光看过去。

    雨雾中,一个人撑着伞,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得有些慢,像是在犹豫。

    等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是谁。

    刘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