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政委家在一排红砖平房中的一间。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陆振邦到的时候,曲义江正蹲在门口修收音机,看见他来,连忙站起来。

    “陆老,快请进!快请进!”

    陆振邦摆摆手,在院门口站定:“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吧。你忙你的。”

    曲义江把收音机放在一边,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倒了茶。

    “陆老,您上次跟我提的那件事,我又认真考虑过了。”

    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办学校这事儿,我跟团里也商量过,实在是……”

    “我知道。”

    陆振邦坐下,端起茶杯,“条件不成熟,经费不够,师资没有。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曲义江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陆老,不是我不上心,实在是……岛上就这么几个孩子,团里确实拿不出这笔钱。”

    他说的是实话,曲义江的女儿现在也在大陆的红星小学上学,读的是全寄宿,一学期回家一次。

    作为一个父亲,自己要差不多半年才能见到闺女一次。

    他又何尝不想能让女儿留在身边?

    可是正如陆振邦所说,海岛的条件摆在那里。

    没有足够的师资,上面也没有相关的政策支持。

    想办一所正规学校,确实是不可能的事。

    曲义江笑了笑,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意味说:“说实话,尽管挂念孩子,但有时候仔细想想,咱们已经不错了,国家现在还有好多地方的孩子连学都上不了,咱们的孩子起码有学可上。”

    陆振邦放下茶杯,看着他道:“现在先别着急下定论,一条路走不通,咱们还可以试试另一条路。”

    曲义江一愣:“另一条路?”

    陆振邦缓缓开口。

    “公家办不成,咱们自己办。”

    曲义江更愣了:“自己办?怎么个自己办法?”

    “咱军属们自筹资金、自找场地、自请老师,办一所简易学堂,不用多正规,能给孩子们个启蒙教育就够了。”

    曲义江闻言,皱起眉头:“自发办学?这难度岂不是更大?资金、场地、师资,哪一样都不好解决。而且没有上面的审批,也不合规啊。”

    “难度确实大,但并非不可能。”陆振邦笃定的说,“我这两天想过这些事情了,岛上这么多军属,凑一凑。地方不用另盖,团部那间空仓库收拾出来就能当教室。老师也不用另请——岛上什么人才没有?”

    曲义江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琢磨这话的可行性。

    陆振邦继续说:“桌椅板凳,各家凑一凑。向上面争取少量教材,再找大陆乡镇教育部门,申请“简易识字点”。花不了几个钱,也不给组织添负担。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剩下的都不是问题。”

    曲义江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么一说,这主意……似乎倒也不是不行。”

    “当然行。”陆振邦的语气笃定,“咱国家一穷二白的时候,什么不是自己动手?那时候能行,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曲义江被他说得心里热乎起来,一拍大腿:“行!那就依您的,只是申请少量教材难度不大,交给我办!但是……”

    他想到最关键的问题:“这事儿大家能都同意吗?”

    陆振邦想了想:“我虽然能确定大家都有这个心,但愿不愿意出力就不一定了……这样吧,下次家属大会上,把这事儿提出来。看看各家各户的意思。”

    家属大会,是岛上军属们定期聚在一起议事的一种形式。

    每个月一次,各家各户派代表参加,讨论家属院的公共事务——谁家吵架了调解一下,谁家困难了帮衬一把,逢年过节怎么安排,物资怎么分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岛上为数不多的“集体活动”。

    下周三,就是这个月的家属大会。

    曲义江点头:“那行,到时候我先把这事儿提上议程。”

    陆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定了。”

    陆振邦从曲义江家出来,慢慢往回走。

    回到后山的旧营房,林小雨还趴在桌上发呆。

    听见院门响,她连忙坐直,装作在写稿子的样子。

    陆振邦推门进来,看见她,问了一句:“稿子写完了?”

    林小雨心虚地“嗯”了一声。

    陆振邦没再问,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林小雨趴在桌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写了一行,又划掉。

    最后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陆大叔。”

    “嗯。”

    “你跟曲政委,谈了什么事啊?”

    陆振邦切菜的动作没停:“正事。”

    “什么正事?”

    陆振邦瞥了她一眼,自己上次还跟她讲过,看来这丫头根本就没记得。

    “怎么?你想帮忙?”他问。

    林小雨连忙点头。

    “那行。”陆振邦指了指院子里的鸡笼,“鸡还没喂,你去喂一下。”

    林小雨:“……”

    她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蹲在鸡笼前,舀了一瓢碎玉米,一边撒一边嘴里嘟囔,“陆大叔,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把我当外人。”

    厨房里传来陆振邦的声音:“你不是外人,你是闲人。”

    林小雨气得把瓢往地上一扔。

    “陆大叔!”

    “听见了。鸡喂完了把鸭也喂了。”

    “你——”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瓢,继续喂鸡。

    就在两人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时——院墙角的黑虎忽然“汪汪”叫了起来。

    林小雨手里的瓢一停,立刻对着厨房里的陆振邦大喊:“陆大叔!不好了,又有黄鼠狼来偷鸡了!”

    说着就抄起墙角的小木棍,就要跟上黑虎的脚步。

    结果刚跑两步,就从山下的石阶处传来一句熟悉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别喊了,小雨,我不是黄鼠狼!”

    林小雨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顿时加快了脚步。

    随后,果然看到阔别已久的陆锋正在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

    “锋哥!你们回来了!”

    林小雨兴奋地跑过去,黑虎已经抢先一步扑了上来,对着陆锋一阵狂舔。

    厨房里的陆振邦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石阶上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