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槐树巷新宅的那日，天刚放晴，晨间的露水还凝在院中的槐树叶上，沾得人衣袖微凉。
何管事领着秋兰、冬梅两个丫鬟在前院候着，粗使婆子分作两拨，一拨守着大门搬运箱笼，一拨拿着扫帚抹布，里里外外收拾各处房间。
买宅子那日，沈济初拿到这群人的身契后，就给了何管事一笔银子，让他看着给家里添些家具物什，等安顿好再来找她报账。
眼下看来，他做得还不错。
云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沈济初装药的木匣子，刘小慧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手抄医书，生怕路上磕碰折了边角。
沈济初走得慢，一手轻扶着廊下的木柱，抬眸打量着各处。
何管事眼尖，第一时间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正房我一早就让人烘过了炭盆，潮气散得干净。
您先去里头坐着歇脚，行李物件交给底下人清点就行，不用您费心。”
沈济初抬眼打量他，这人四十出头，说话稳当，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刻意讨好，也没有怠慢，看着确实是懂管家事务的。
她点了点头，“辛苦何管事，东西不少，分清楚归类，我和小慧、云栖先生的东西单独放到西厢房，不要和杂件堆在一处。”
“小人记下了。” 何管事应声转头，扬声吩咐底下众人。
“粗使婆子先搬正房、西厢房的箱笼，轻拿轻放，绸缎布料、药材书卷碰坏一点，仔细你们的差事。”
“两个小厮去后院，把水井边上的石台擦干净，柴房归置整齐，灶房的锅碗瓢盆先拿沸水烫一遍，等下烧点热水送进正房……”
几句话条理分明，前院后院、内外下人，分工分得清清楚楚。
几个刚买进府的下人原本还有些局促，听见何管事安排妥当，反倒松了口气，纷纷动起手来，都想着在新主子面前好好表现，留个好印象。
两个粗使婆子抢着上前搬沈济初的大木箱，一边抬一边低声说着话。
“咱们这位姑娘看着和气，出手又大方，往后差事肯定好过。”
“可不是，姑娘是新科状元的亲姐姐，不差银钱，只要踏实干活，每月月钱不会克扣半分。”
另一个婆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往西厢房走的时候小声道：“我刚才偷偷瞧了，西厢房摆满药材，想来姑娘是行医的，往后若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说不定还能请姑娘搭脉瞧瞧。”
冬梅年纪小，性子活络，抱着一叠素色衣裙跟在后头，听见这话抿嘴笑。
“你们好好干活，姑娘心善，不会为难咱们的。”
秋兰比冬梅稳重些，拉住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少说闲话，手上的衣裳拿稳，别分神打翻了箱子。咱们刚入府，多看多做少开口，别惹姑娘不喜。”
沈济初站在正房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了然。
这群下人刚买回来，心里都在观望，既怕主子严苛刻薄，又盼着能好好做事得赏识，眼下全是真心想安稳过日子的模样，没有藏奸耍滑的苗头，倒是省心。
她抬脚跨进正房，屋内桌椅案几都擦拭得一尘不染，窗边摆着一张梨花木软榻，榻边小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壶温水。
沈济初坐在软榻上，长长舒了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云栖把装药匣子放在桌边，转头看向她，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小腹位置。
“昭宁的病……方才进门我瞧你走路刻意放缓步子……”他顿了顿才道，“往后府里大小琐事，全都交给何管事处置，你切莫多操劳。”
沈济初淡淡一笑，一手抚上小腹，“我心里有数，所以才挑了有经验的何管事。
往后府中采买、下人调度、院落修缮一概由他做主，每月底拿账目给我过目即可，不用事事来问我。”
云栖这人是有些特别的，她怀孕的事果然瞒不过他，不过她也没想瞒着他。
话音刚落，何管事处理完外头的活，轻步走进正房回话。
“姑娘，箱笼尽数归置妥当，西厢房药材、医书都分门别类收进柜子。
后院空房我留了一间，若是往后要存放药材、晾晒草药，直接就能用。
另外灶房问，今日午膳想做些什么菜？”
“今日做得简单些吧，不用铺张。”沈济初故意没有明确说做什么，她想看看新买的厨娘有什么本事。
不过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往后一日三餐的采买，你定个章程，荤素搭配均衡，不用顿顿大鱼大肉，日常吃食清淡些更好。
府里下人每日的份例饭菜，也单独分出来，不许克扣。”
何管事连忙记在心里，躬身应下，“小人记住了，往后采买账目会一笔一笔记清楚，绝不贪墨分毫。府里下人份例我也会安排妥当，一视同仁。”
一旁站着的刘小慧抱着一本医书，等何管事退出去，才凑到沈济初身边坐下，眼里满是期待。
“姑娘，咱们宅子安顿好了，什么时候去寻铺子？”
京城人多，要是济初堂在这里开分号，她也能跟着多见识一些不同的病症。
沈济初指尖轻轻摩挲着软榻的扶手，眼底藏着几分顾虑。
她如今刚怀上孩子，胎相还不稳，若是忙着打理药铺，每日接触各色来往之人，人多眼杂……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安稳稳养胎，其余事都得往后推。
沈济初斟酌片刻，缓缓开口，“不着急，先歇上一段时日。我们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府里上下刚安顿，正好我最近感觉有些累，想休息一段日子。
至于药铺选址、置办器械这些琐事，不急在一时。”
刘小慧愣了愣，心里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师父是长途奔波劳累，一心只想先休养。
她乖巧点头，“好，全听师父安排。那这段时日我便在后院空房先做一些简单的成药，顺便熟悉京城这边的药材品相，等师父想打理铺子了，我也能搭把手。”
“嗯，这事你自行安排。” 沈济初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云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