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疆到京城，官道蜿蜒北上，越往北走，空气里的燥热渐渐被清爽的秋风取代。
沈济初靠在马车壁上，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罐，罐子里是她出发前用乌梅晒干磨成的细粉，掺了一点点冰糖粉提味。
马车颠簸时胃里那股恶心劲就往上翻，她舀了小半勺酸梅粉含在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喉头的腻烦才勉强被压下去。
三天前她已经确认，的确已经怀上了。
刘小慧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沈济初给她的医书，正看得入神，听见瓷罐盖子响，抬起头看过来。
“姑娘，您这几天怎么老是含着酸梅粉？是不是路上水土不服，胃口不好？”刘小慧把医书合上放在膝头。
探过身子仔细看了看沈济初的脸色，“要不要在前面镇子上歇一天？反正咱们也不赶时间。”
“没事，就是马车坐久了有点晕车，酸梅粉开胃提神，你要不要也来点？”沈济初把瓷罐往她面前递了递，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小慧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不晕车，这点颠簸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又盯着沈济初看了两眼，总觉得姑娘这几天脸色不如在南疆时好，眼下也有些青痕。
但姑娘自己是大夫，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自己肯定知道，她还是别问了。
于是，刘小慧重新翻开医书继续看。
沈济初把小瓷罐收好，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
从南疆出发，他们一路上都走得慢悠悠的，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
可早孕的反应比沈济初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每天早上起床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压不住，幸好刘小慧睡得沉。
她都是趁天没亮时先起来用凉水漱了口，含一勺酸梅粉把恶心压下去。
现在她需要做的，是在肚子大起来之前赶到京城，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来。
等她的身体情况稳定后，可以考虑在京城再建一个无菌手术室，到时候在她生产前把昭宁接过来。
至于昭宁的手术……只能靠云栖了。
马车又走了五六天，官道两旁的景色从南方的丘陵变成了北方的平原。
田地里的麦子已经割了第二茬，路边偶尔能看见挑着担子进城的农户，担子里装着刚摘的秋梨和红枣。
京城城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灰扑扑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卧在地上的巨龙。
刘小慧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姑娘！京城好大！这城墙比晏城高了好几倍！”
沈济初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她来这个世界三年多，这是她第二次进京。
跟原主沈怜的记忆里京城的样子不同，那些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滤镜，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一会儿进城直接去找牙行，先买房，再买人，把住处安顿好。”
刘小慧愣了一下，“姑娘，不先去找公子吗？”
“小哲现在租的院子住着终究不方便，我们先把房子和下人买好再去找他。”
沈济初顿了顿，“不过，咱们的宅子要买就买好的，不用省银子。”
她如今可不缺银子了，买个宅子的钱还是有的。
京城东城靠近皇城根儿一带是达官显贵聚居的地方。
西城多住着富商和外地来的大贾，南城是平民百姓的聚集地。
北城则靠近皇城和各部衙署，地段最好，宅子也最贵。
沈济初带着刘小慧直奔北城最大的牙行。
这家牙行的门脸比晏城最大的铺子还气派。
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进门是一水的红木柜台，柜台后面站了好几个穿着绸布短褐的牙人，看见沈济初进来，齐齐行了个注目礼。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牙人姓孙，四五十岁，圆脸，一双眼睛小而精明，把沈济初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女子看着年轻，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用料不算顶好但干净利落，头上没戴什么显眼的首饰，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但站在柜台前的姿态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这位姑娘，不知您是要租房还是买房？想看什么地段？多大的院子？”
“买房，北城这边靠近皇城的地段，三进的大院子，有没有现成的？最好今天就能看，看好了今天就能定。”
沈济初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孙牙人的眼睛在银票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立刻从“招呼客人”变成了“伺候贵客”。
他亲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哎哟姑娘，您来我们这算是来对了，快请坐，请坐！”
他请沈济初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让伙计上了最好的茶，然后让人去取北城一带三进大宅的房契图册。
不到两刻钟的功夫，房契图册摆了一桌子。
孙牙人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每一张都详细说明宅子的位置、朝向、前主人的来历、周围的邻居是谁。
沈济初看得很快，连着看了好几处都不太满意，要么离皇城太近。
离皇城太近意味着邻居都是高官显贵，她不想跟那些人家打太多交道。
要么院子格局不好，正房偏房采光不行，后院的空地不够大。
要么就是前主人出过事，有个宅子前主人是个被抄了家的贪官，她觉得不吉利。
翻到第七张时，她停住了。
这张图册上的宅子在北城偏东的位置，离护国公府隔了三四条街，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宅子坐北朝南，三进三出，正院有正房三间带东西厢房，后院有个小花园，花园里种了几棵老槐树和一棵桂花树，还有一口水井。
前主人是个致仕回乡的老翰林，宅子保养得不错，前年翻修过瓦面，去年新换了窗纸。
老翰林致仕后回了江南老家，宅子托牙行代卖，挂了几个月没卖出去。
主要是因为这宅子地段不错，价格不低，三进的院子又太大，一般人家用不上，达官显贵又嫌它不够气派。
“就看看这处吧，现在就去看。”沈济初当即拍板。
孙牙人连忙让人去备马车，亲自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