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言接过其中一盏,双手举过头顶,按大启礼制敬告天地。
然后他转过身把另一盏递给萨瑾。
萨瑾接过,两人相对而立。
谢景言忽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萨瑾此刻心情激动,根本没有注意到,仰头饮尽杯中酒。
就在礼官准备提醒谢景言也要饮下酒时,坐在观礼席前排的南越王忽然倒下了。
他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滑下去,脸砸在青石地面上,杯中的酒洒了一地。
“王上!”
南越王身旁的人蓦地大喊。
然而,紧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也捂着喉咙,张大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指在青石板上抠出了几道血痕,身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在场的人全部愣在那里,连惊慌都来不及,眨眼间就见各部族的首领、朝中的武将、周边小国的使节……凡是喝了御赐喜酒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祭祀台前转眼之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萨瑾站在祭祀台上,她杯中的酒也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酒杯,又抬起头看着谢景言。
谢景言也正看着她,那双她一直觉得淡漠从容的眼睛里只有一抹讥讽的笑。
“你……”萨瑾手中的酒杯掉落,身体开始摇晃。
“公主,不要怪我,”谢景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杯酒,是我还给你的。”
萨瑾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她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大红嫁衣上。
她伸手想去抓谢景言的袍角,手指却只能无力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头上那颗鸽卵大的红宝石撞在青石地上,碎成了几瓣。
萨瑾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似的,但现在的她气息全无,死不瞑目。
谢景言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边已经换上南越甲胄的暗卫统领道:“从今天起,南越是大启的行宫,所有不肯归顺的,格杀勿论!”
暗卫统领抱拳领命,转身下了祭祀台。
范先生从观礼席后面走出来,他也是提前服过解药的人。
他走到谢景言身边低声禀报,“陛下,蓬摇镇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刚撤出来,大盛的人当晚就夜袭了镇子。”
谢景言的步子没有停,只是问了一句,“沈姑娘呢?”
虽然早知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究竟如何了。
范先生道:“她在夜袭之前逃走了。”
谢景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萨瑾倒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面前这片横七竖八的南越高层,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蓬摇镇本来就是为了安置沈济初的,她不在那里了,那里对我还有什么用?”
范先生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寒意。
他这辈子辅佐过两代大启君王,谢景言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可怕的一个。
如此心计,假以时日必能让大启重新立足天下。
……
沈济初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江南的冬雨细得像雾,打在窗棂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偶尔一阵风把雨丝吹进窗缝,才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缓了一阵,抬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床帐——淡青色的纱,和蓬摇镇那个房间里的床帐很像,但不是同一个。
床边的木架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低,光线昏黄而温柔。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雨天的潮气。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上的伤口都被包扎好了,虎口和掌心缠着干净的纱布,绑得整整齐齐。
脖子上的淤青还疼,她试着发声,喉咙还有点哑,但已经不像刚被掐过时那样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子了。
“醒了?”云栖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沈济初偏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
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只是在看到她睁开眼时,把书合上了。
顾衍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看见她醒了,差点把药碗打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眼眶有些发红。
“初初,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整整两天!”
陆大夫说她是太累了,身体自己扛不住,必须等她自己醒过来。
可这两天却把他急坏了,生怕沈济初有个什么不好。
沈济初扯出一抹笑看着他,“谢谢你小五,让你们担心了。”
她顿了顿又问,“那两个地痞呢?”
“关在苏州卫的大牢里,你放心,等审完了从重发落。”顾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狠劲。
沈济初点了点头,那两人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之前也不知多少单身女子被他们祸害了。
收回纷杂的思绪,沈济初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见屋里只有顾衍和云栖,她斟酌了一下才问道:“萧公子呢?”
顾衍端药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三哥回南疆了,说南疆那边还有军务要处理,不能久留。”
沈济初想起那个紧得让她喘不上气的怀抱,还有那带着滔天怒火和杀意的眼神,心头狠狠一跳。
沈济初立刻压下那些念头,“嗯”了一声,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药汁很苦,但她喝得面不改色,只是在咽下去之后微微抿了一下嘴角。
“瞧我,”顾衍敲了一下额头,“该给你准备一颗糖或者果脯……”
沈济初摇摇头,“不必了。”
顾衍闻言,心里有些泄气。
果然,他还是不够细心,如果是三哥……
不不不,三哥有妻子,他怎么能这样想他和初初呢?
“初初,你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就可以启程回晏城了。”顾衍语气轻快的道。
但在转过身的那一刻,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沈济初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也只能作罢。
算了,眼下还是先赶紧回家,孩子们这么久没见着她,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