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房间沿走廊一字排开,门对窗、窗对门,空气能前后流通。

    地面铺的也是自家烧的釉面砖,米白色,擦干净了能隐约映出人影。

    墙壁从地面到顶棚全部镶了同样的釉面砖,转角处用特意磨圆的弧面砖过渡,不留直角,不藏污垢。

    病房里的床铺不是传统的木榻,而是用铁管和粗布做的折叠行军床。

    这是沈济初画了图纸让军中工匠帮忙打的,铁管做骨架,帆布做床面,轻便、透气、容易拆洗。

    每张床之间用素色的粗布帘子隔开,拉上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床头各有一盏带反光罩的油灯,光聚拢成束,刚好照亮病人的上半身而不晃到对面的人。

    最让工匠们困惑的是手术室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白色洗手台。

    沈济初特意在手术室旁边加了一间预备间,预备间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排白瓷洗手池,墙上贴着云栖用端正字迹写的洗手规程:清水冲,肥皂搓,烈酒擦。

    每个进手术室的人都必须在这里洗完手才能进去。

    工匠们私下嘀咕说这规矩比庙里吃斋还讲究,但沈济初不为所动。

    她见过太多因为清洁不彻底导致的术后感染,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整座医院最“奢侈”的设计,是天窗。

    沈济初在手术室顶上开了一个方形的天窗,用双层细纱布封住,白天阳光直射进来,整个手术室亮得不需要点灯。

    云栖在天窗四周加了一圈可以开合的百叶,用细麻绳控制角度,想亮就全开,想暗就半闭。

    为了这个天窗,鲁工匠带人改了三次顶棚结构。

    从外面看,这座医院没有园林,没有假山,没有曲径通幽的回廊。

    它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房子、一扇扇明亮的窗户、一条条直来直去的走廊。

    它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建筑,但它也不会让这个时代的人们接受无能。相反,这座综合医院居然成了晏城的一大特色。

    ……

    开张那天晏城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

    顾诚毅派了顾衍代表忠勇侯府来道贺;赵县令亲自送了块匾额,上书“济世活人”四个字;连孙掌柜都拎了两坛好酒过来凑热闹。

    顾衍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锦袍,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站在沈济初面前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怀里抱着一摞文书,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初初,我爹让我来跟你签个契。”

    “什么契?”沈济初眨眨眼,有些疑惑。

    她和军中的生意不是只有成药吗?

    顾衍咧嘴一笑,“我爹说,军医营以后所有外伤手术都转到济初医院来做。包括军中将士和军属,按人次结算,每季度对一次账。

    另外军医营这边还想跟医院签一个长期合作的契:军中每年会有两批军医轮换来医院进修外伤手术,每批四人,为期三个月。

    进修期间食宿由医院负责,进修结束考核合格的授军医营认证的外科资质。

    作为回报,忠勇侯府每年从军费里拨一笔专款给医院,用于手术室维护和器械更新。”

    跟初初接触多了,他说起这些全新的词也顺口了。

    沈济初诧异的接过契书翻了一遍。

    忠勇侯府开的条件很公道,手术费按难度分三档,普通外伤手术一两银子一台,中等难度五两,高难度二十两。

    军属减免三成,由忠勇侯府补贴差额。

    每季度预付三成定金,年底统一结算。

    进修条款也写得很清楚,反正没让医院吃亏。

    “条件没问题,但我有个要求。”沈济初看完,把契书合上。

    她看着顾衍,认真道:“进修的军医来之前必须经过梁大夫的审核,基础太差的教起来费时费力,不合算。

    另外,进修期间不能只学理论,必须跟着上手术台。

    每一台手术由主刀大夫带着做,从术前准备到术后护理全程参与。

    三个月下来,每个人至少独立完成十台简单的外伤手术才算合格。

    不合格的要么延期,要么退回军医营。”

    顾衍连连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我爹说了,只要能多救几个弟兄,银子的事都好商量。

    你是不知道,自从梁大夫回去说在你这里学了新手艺,整个北疆军医营的人都抢着要来。

    报名的排到了明年秋天,有几个老军医为了抢名额差点打起来。”

    “也不必如此夸张嘛。”沈济初好笑道。

    两人当场签了契书,一人一份各自收好。

    顾衍又跟沈济初站在新病房前的廊檐下聊了一会儿军中的状况。

    北蛮那边今年冬天没什么动静,但赫连部自从大启立国之后一直在往幽州方向调兵,顾诚毅已经把北线防务加强了一遍,暂时还算安稳。

    萧绝到了沧江前线之后稳住了局面,大启暂时不敢强渡,但双方都在等明年开春之后的大战。

    沈济初本想问问萧绝的情况,但稍稍一想还是没开口,转身去招呼其他来道贺的客人了。

    人家萧绝有老婆,还轮不到她一个大夫来关心。

    而且刘小树那边除了按时送信回来禀报萧绝的身体情况外,也没说什么不好的,她还是别开口的好。

    孙掌柜拎着两坛酒在人群中找到周明远,把酒往他怀里一塞,“老周,你们东家这医馆一开,以后晏城别的医馆恐怕要关门了,还好我们回春堂主要是卖药材的。”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倒没什么嫉妒的表情。

    这一年多来他算是彻底服气了,从火炕到肥皂到釉面砖到高度酒,沈济初每次弄出新东西他都以为已经到头了,结果人家又弄出个新花样来。

    他现在只想跟着济初堂喝点汤,外科手术他学不来,但济初堂的成药产品他一直在代售,利润虽然比不上沈济初自己赚的,但比从前只卖药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孙掌柜您这话说的……”周明远笑着接过酒,并没继续这个话题。

    梁大夫今天也来了,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站在手术室门口给一群来参观的大夫讲解手术流程。

    他讲得眉飞色舞,把沈济初教他的连续缝合手法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又把术后抗感染的要点一条一条列出来。

    旁边几个从邻县赶来的大夫听得入了神,有人当场就要报名参加下一批进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