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从济初堂后巷出来,一路跑回侯府,翻墙进去的。
他这一身灰布短褐加上满脸灶灰,走正门能把钱管家吓出病来。
他连衣裳都没顾上换,直奔书房,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诚毅正对着北疆秋防的舆图发愣。
“爹。”顾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得胸膛剧烈起伏。
顾诚毅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拧了起来,“大半夜的,你扮成这样做什么去了?”
“我找到三哥了。”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能听出他的激动。
顾诚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洇在纸上,他浑然不觉。
过了好几息他才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在哪里找到的?他现在怎么样?”
顾衍把沈济初告诉他的情况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南越女人?”顾诚毅的眼神沉了下来,“能有自己私奴的南越女人,身份不会低……南越王有几个女儿?”
“我知道的只有最小的萨瑾公主没有嫁出去,南越王最宠她,给她兵马让她参政。”顾衍沉吟道。
他顿了顿,看向顾诚毅,“而且晏城最近有不少南越人在活动,我之前在街上碰见过几个,以为是来做生意的商人,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顾诚毅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房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取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暗卫呈报——那些暗卫平时分布在边境各处,盯着前朝余孽的一举一动。
他从中抽出最近半个月的呈报,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下了。
“三日前,有人在晏城外三十里的驿道上看见一队南越人,领头的年轻女子骑一匹枣红马,随身带了几个私奴,往晏城方向去了。
同一天,城南的客栈里也住了几个南越商人,登记的货物是皮毛,但从他们随身携带的弯刀来看,不是普通商人。”
顾诚毅合上呈报,“这些人行动路线和活动范围跟你在街上碰见的那些南越人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领头的女子应该就是南越王的小女儿萨瑾。”
顾衍立刻道:“爹,我带人去把她拿住……”
“拿住?”顾诚毅打断他,“她是南越公主,南越现在和大盛没有开战,你无凭无据去抓一个南越公主,就是给南越王递开战的把柄。
她现在没有表明身份,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明着动她。”
顾衍急了,“那三哥怎么办?他现在重伤躺在济初堂,三天之后那个女人就要把他带走……”
顾诚毅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是不是傻?不能明着抓,还不能暗中擒吗?”
顾衍连忙点头,“爹说得对,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自然是宜早不宜迟,”顾诚毅站起来,把暗卫令牌塞进顾衍手里,“你亲自带人去,我对其他人不太放心。
侯府亲兵你自己选,挑你信得过的,人不要太多,动静不要闹大。
济初堂前后都有巷子,你让人把前后门都守住,不要伤及无辜。”
顾衍接过令牌,转身就往外跑。
他回房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夜行衣,从侯府亲兵里挑了十二个身手最好的,分成两队。
一队跟他从济初堂后巷摸进去,一队绕到前街守住正门,不让任何人进出。
……
济初堂里,萨瑾正坐在病房外间的椅子上打盹。
她把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萧绝躺在里间的床上,仍旧昏迷着,呼吸平稳。
沈济初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记录生命体征的册子,每隔两刻钟就探一次他的脉搏和体温。
萨瑾忽然睁开眼,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睡着的私奴打鼾声还跟刚才一样。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连巷子里的狗叫声都停了。
她刚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瓦片碰撞声,紧接着院子里响起奴三的惨叫。
萨瑾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拔腿就往里间跑——她要带萧绝一起走!
沈济初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站起身挡在病床前,手按在怀里的短刀上。
就在这时,济初堂的后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几个黑影从后巷冲了进来,和院子里的私奴打成一团。
萨瑾冲到里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混战,咒骂了一声,冲上前就想去抓床上的萧绝。
“不行,你现在不能带走他!”沈济初挡在床前,从怀里抽出短刀。
萨瑾眼眸微眯,死死的盯着沈济初,“你敢拦我?”
就在两人对峙的当口,屋顶的瓦片忽然被掀开了一个大洞。
一名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他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动作快得像一只俯冲捕猎的鹰隼。
在沈济初和萨瑾都没反应过来时,黑衣人已经将麻绳往萨瑾脖子上一套一收,萨瑾都来不及叫出声,眼睛一翻,身体就软了下去。
黑衣人把她扛上肩头,转身跃上屋顶,瓦片哗啦一阵响,人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沈济初面色凝重的看向屋顶,而后又看向萧绝。
还好刚才没有动到他的输液管,不然就麻烦了。
输液管是她用羊肠线和银针临时做的简易输液装置,盐水瓶挂在床头的木架上,不能让任何人碰倒。
院子里的战斗几乎是同一时间结束的。
顾衍带着侯府亲兵从后巷冲进来的时候,那几个南越杀手正在跟几个私奴缠斗。
奴三已经挨了两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奴四被三个黑衣人围在角落里,手里的弯刀只剩半截,还在不要命地砍。
顾衍拔出腰间短刀,带着亲兵从黑衣人背后包抄上去。
黑衣人本来就已经被奴三奴四耗了一波,见又有新的人马杀进来,为首的那个打了声呼哨。
几个人立刻放弃了纠缠,朝院子里挨着的几间屋子扔了什么东西,随即爆开一团刺鼻的浓烟。
等烟散去,人已经不见了。
“别追了!”顾衍拦住要去追的亲兵,转身冲进里间。
他看见萧绝躺在床上,沈济初守在病床前,顿时松了口气。
“初初,你有没有受伤?”顾衍冲到她面前,“你们没事吧?那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