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萧绝失踪后发生了什么,但此时的他戴着一张青铜面具,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被当成私奴使唤。
刚才检查他的眼白,发现他眼睑内侧有几条淡淡的铅灰色细线——那是长期接触铅汞制品才会留下的痕迹。
有时候青铜面具为了防锈和增加光泽,表面通常会涂一层铅汞合金。
而铅汞中毒的症状之一就是记忆力衰退,长期接触可以导致永久性的记忆丧失。
从萧绝如今的反应来看,他在戴上面具之前应该就失忆了。
沈济初剪断最后一根羊肠线,又检查了一遍腹腔的渗血情况,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点之后开始做最后的关腹处理。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子,转头看向门口,对帘子外面的萨瑾喊道:“姑娘,你进来。”
萨瑾掀开帘子快步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
萧绝的腹部已经包扎好了,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没有血迹渗出。
她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如释重负,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没死就行,我就说他没那么容易死。”
沈济初没有理会她的庆幸,平静道:“他的面具必须摘了。”
“摘面具?”萨瑾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摇头道,“不用摘,你治你的,我又不需要他的脸。”
“可他现在腹腔刚做完手术,呼吸本身就受到麻醉和创伤的双重影响,会比平时浅。
面具压在鼻梁和下颌上会影响气道通畅,呼吸不畅会导致血氧下降,严重的话会窒息。”
沈济初的语气不是商量,“如果你不想他活着,那就让他继续戴着。”
萨瑾被她一串话砸得晕头转向,她其实根本没听懂什么血氧腹压,但沈济初的表情不像是在危言耸听。
她皱了皱眉,犹豫的看了看萧绝脸上那张青铜面具,又看了看沈济初,“不摘面具他真的会死?”
“是。”沈济初点头,面色严肃,“但等他脱离了危险,你依旧可以替他戴上。”
“行吧行吧。”萨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摘就摘,你可别被他吓着。”
沈济初走上前,伸手解开萧绝面具后面的系带。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擦过他的鬓角时能感觉到他皮肤上还残留着烧伤愈合后那种不平整的触感。
青铜面具取下来的那一刻,那张被劈成两半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手术室的灯光下。
左半边从眉骨到下颌全是烧伤愈合后留下的瘢痕,皮肉扭曲翻卷,色泽深浅不一;右半边脸完好无损,眉骨冷峻,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干裂,但轮廓依旧锋利。
真的是他,大盛的护国公,战神萧绝!
沈济初的手指停在面具的系带上,指节微微发颤。
她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他浑身是血翻进她院子的样子,他靠在榻上写欠条的样子,他在军医营帐篷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脸是完整的,眉眼冷峻,神情淡漠,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克制。
可现在他躺在这张窄床上,腹部重伤,左脸被烧成了这样,声带也被烟熏坏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他曾经是大盛最年轻的国公,是南疆军的主帅,是顾衍口中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可如今……
沈济初把面具放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大夫,现在正在手术中,不能分心。
她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回身检查了一遍萧绝的伤口,又探了探他的脉搏——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偏弱。
云栖递给她一碗参汤,她用勺子撬开萧绝的嘴一点点灌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沈济初把空碗放到桌上,又检查了一遍萧绝的生命体征,确认腹腔没有再出血、脉搏和呼吸都稳定下来了,才直起身子看向萨瑾。
“他需要留在这里观察三天。腹部贯穿伤术后最怕的就是腹腔感染和内出血,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发烧、伤口没有再次出血,才算是脱离危险。
这三天他不能移动,不能颠簸,否则腹腔内的血管可能会再次破裂。”
萨瑾皱起眉头,“三天?不能提前走?”
“你现在把他抬走,路上马车颠一下,他的腹腔就可能再次大出血,到时候你在半路上找不到大夫,他必死无疑。”沈济初皱眉。
很快便抬眼看着她,“你既然花了这么多心血保住他的命,应该不会想让他死在半路上吧?”
萨瑾哼了一声,抱起胳膊在窄床边来回踱了几步,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萧绝。
她虽然骄横惯了,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萧绝是她花了大力气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又让巫医治了那么久才保住命。
最关键的是,他身手好啊!今天还替她挡了一刀。
要是真死在半路上,损失最大的还是她。
“行,三天就三天。本小姐不急,反正晏城这地方还挺有意思。”萨瑾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不过本小姐要在这儿守着。”
沈济初没有再说什么。
她让云栖盯着萧绝的情况,自己走到柜台前开了几副药——内服的清热解毒汤和外敷的火毒清,交给周明远让他去煎。
至于萨瑾主仆,她可没义务替他们安排什么。
这时,赵桂香抱着昭宁、云竹牵着昭安,慌慌张张进了济初堂。
昭宁哭得满脸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小手死死攥着赵桂香的衣领不放,声音已经哭哑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抽噎。
昭安也哭得一抽一抽的,紧紧拽着云竹的手指头,小嘴委屈的瘪着,一双大眼睛里装满了不安,进了济初堂就到处找,嘴里喊着“娘亲”。
赵桂香一进门就急急地跟沈济初解释,“姑娘,不是奴婢故意把孩子带来,实在是哄不住啊!
小小姐从下晌就开始哭,怎么哄都不行,喂奶也不喝,木兔也不要,就是哭。
小公子也是,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闹也不皮了,就坐在枣树下盯着门口看,问他就说要娘亲,奴婢实在没办法,只好带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