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三和奴四抬着人冲进济初堂的时候，周明远正带着学徒往柜台上补润手膏。
两个膀大腰圆的南越私奴一前一后抬着一名身形高大颀长，戴着面具的男子。
然而，此时男子的腹部正疯狂往外冒血，且还有一把长刀洞穿了他的肚子。
那把刀随着他被抬进来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看得人心惊胆战。
他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血浸透，血水在济初堂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萨瑾冲着沈济初大吼，“你快救他啊！”
沈济初一看这情形，脸色难得的凝重，张口道：“抬到里面床上去，轻放，不要晃动刀柄。”
她转向周明远，“周掌柜，去把手术室准备一下，烈酒、纱布、止血药粉、缝合针线全部备齐。
再去个人到家里把云栖叫来，就说有急诊手术，让他马上过来。”
周明远应了一声立刻去安排。
沈济初已经挽起袖子走到窄床边，先探了探萧绝的颈侧。
脉搏还有，但细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她又皱着眉透过面具上的孔，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还算灵敏，说明没有失血到脑部缺氧的程度。
但腹部那道刀伤太凶险了，刀身贯穿了腹腔，刀还嵌在里面，拔刀的过程稍有不慎就会大出血。
更严重的是肚子上还有一条斜着的长伤口，肠子已经从裂口里滑出来了，混着血水和腹腔里的液体堆在伤口外面，触目惊心。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沈济初头也不抬地问。
她从药柜里取出烈酒，先往自己手上浇了一遍，又往萧绝腹部的伤口周围浇了一遍。
萨瑾站在床边急得直跺脚，“有人要杀本……要杀我！他替我挡了一刀，那个刺客又补了一刀，然后就跑了！你到底能不能救？你可一定要救下他啊！”
如果之前她对萧绝跟在她身边的态度是抱着羞辱大盛的护国公的话，那么今天之后就不是了。
她有八个私奴，今天之前她以为她的这些私奴足以护她周全，可就在刚刚，她才猛然意识到，如果真有人要杀她，那么这八个私奴加在一起也没有萧绝一个人有用。
所以，萧绝不能死，从今以后还要继续保护她！
“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不过你们所有人必须现在马上出去，我不能被干扰。”沈济初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萨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济初那双冷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挥了挥手让奴三奴四退到门外，自己也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咬着下唇跺了跺脚，把门帘甩了下来。
云栖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手里还拎着从家里药房带来的一个急救包。
那是沈济初专门为急诊准备的，里面有已经消毒好的缝合针和羊肠线。
“腹部贯穿伤，肠管外露，刀还在里面。”沈济初飞快道，“我拔刀的时候你要按住他的腹部，不能让肠管再往外滑。另外，温盐水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在灶上温着。”云栖接过烈酒开始给器械消毒，动作利落非常。
他把缝合针、止血钳、剪刀、纱布一样一样摆在工作台上，每一件都确认过已经用烈酒浸泡过。
这些工具都是沈济初特地找人定制的，尽可能的做成现代她常用的那样。
沈济初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刀口周围的腹壁，右手握住刀柄。
她拔刀的动作极快，刀身脱离皮肉的一瞬，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云栖立刻用浸过烈酒的纱布压住创口。
沈济初扔掉刀，拿起止血钳开始处理腹腔内破裂的血管。
她的手指探入腹腔，沿着血管走行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找到第一处出血点、夹住、结扎，然后继续找下一个。
“脉搏在往下掉。”云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萧绝颈侧的脉动。
“腹腔内还有积血，必须冲洗干净才能缝合。”沈济初夹住第三个出血点，结扎完毕，“温盐水。”
云栖把温盐水递过去。
沈济初将盐水灌入腹腔，鲜红的血水立刻从伤口里涌出来。
她反复冲洗了三遍，直到冲洗液从浑浊的血红色变成了浅粉色才停。
冲洗干净后她把滑出来的肠管小心纳回腹腔，检查了腹膜和肌肉层的损伤情况。
肠管上的裂口不算太大，缝合起来还算顺利，但整个腹腔内的创伤范围比她预想的要大。
除了肠管裂口之外，腹壁内侧也有几处挫伤，好在没有伤到肝脏和脾脏。
必须分层缝合，先缝腹膜，再缝肌肉，最后缝皮肤。
沈济初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开始缝合腹壁内侧的腹膜层。
缝到肌肉层的时候，她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此人的右肋位置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疤痕是一条细细的线，整整齐齐，和她现在手上缝的针法一模一样。
她的缝合手法是独门的，用的是连续缝合而不是间断缝合，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深度，愈合后的疤痕会是一条细线。
而这个时代普通大夫缝出来的会是歪歪扭扭的蜈蚣疤。
整个大盛，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缝出这样的疤痕。
所以……这人的伤，是她缝的。
沈济初面色一变，脑中无数念头闪过。
而她在这个世界曾经缝合过的伤口中，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几个月前，萧绝浑身是血翻进她家院子。
她从阎王手里把他抢回来，在他右肋和左肩留下了几道这样的疤。
她太熟悉自己的缝合手法了——那时候她还没有羊肠线，用的是普通丝线，拆线的时候萧绝一声没吭。
眼前这道愈合的细线疤痕，就是那时候她亲手缝合的……
整个大盛找疯了的护国公，顾衍找了两个月的三哥，此时此刻就在她面前。
沈济初的手只顿了两息，而后继续下针。
她的动作依然稳，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旁边的云栖注意到她把针捏得比平时更用力，指节都微微发白。
“怎么了？”云栖低声问。
“没什么。”沈济初摇摇头，手下不停。
她飞快地缝合完肌肉层，开始缝合最外层的皮肤。
与此同时，沈济初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