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城的秋天天色暗得早。
顾衍急匆匆跑来告诉沈济初萧绝失踪的消息后很快又走了。
沈济初把哭闹不止的两个孩子哄好,回到书房点起了油灯。
她把药箱打开,将库存的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伤科用药手边现成的存货不够,但连夜赶制一批出来不成问题。
金疮药和火毒清是现成的配方,今晚就能做。
护心丹昨天刚给济初堂补过库存,正好匀一部分出来。
荆防颗粒和柴胡饮是常备成药,作坊那边今天刚出了一批新的。
她把这些药按功能分成几个小包,每一包都用不同颜色的细布条扎好,又装了一些日常应急的干净纱布和一小瓶烈酒。
她怕顾衍记不住,又在一张纸上把所有药的用法用量写了一遍,字迹工整清晰。
写到火毒清的时候特意多写了一行:烧伤创面用温开水调敷,忌生水,忌辛辣发物,每日换药两次。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子时。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又在外面多加了一层油布——南疆多雨,淋湿了药效会打折扣。
第二天一早,顾衍来辞行。
他今天没穿轻甲,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色劲装,头发用一根皮绳紧紧束在脑后,腰间佩着那把沈济初还回来的短刀。
“初初。”顾衍喊了一声。
沈济初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昨晚收拾好的那个灰布包袱,脸上露出个淡笑,“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让他看一遍。
红色是保命的,黄色是退烧的,青色是治外伤的,白色是日常应急的。
又把那张写好的用法说明叠成小方块塞进包袱侧面的暗袋里,嘱咐他用药的时候别忘了先看说明。
顾衍点头应下,又问,“都是你昨晚做的?”
“有几样是现成的,护心丹补了一批。”沈济初没有多说,只是把包袱的系带紧了紧。
她在包袱里放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满是嘱咐。
“初初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三哥带回来的。”顾衍把包袱抱在怀里,郑重开口。
沈济初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走之后,顾芙来沈家坐了一会儿。
端起赵桂香刚沏好的菊花茶抿了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小五去南疆的事,父亲已经知道了,但他没拦着,只让暗卫在暗中护着。
以前这小子出趟门连手帕都要人递,如今却是不怎么让人担心了。”
“我祖母以前说过,小五跟我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起初不信,现在信了。”顾芙放下茶盏看着沈济初。
沈济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枣树下顾衍坐过的石凳。
他每次来都坐那,每次走了都会把茶碗自己收进灶房。
这些事她以为她并没注意,没想到此时却能清楚的想起。
“沈姑娘,我有句话想问你……”顾芙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可她还没说出口,就被门外的济初堂伙计打断了。
“东家,有病人在等着您复诊,您快过去吧。”
沈济初立刻起身,对顾芙歉然一笑,“二姑娘,我先去店里看看,晚点再说。”
顾芙自然不可能拦着她,“快去吧,我要说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只是想问,如果小五在南疆出事,沈济初会不会难过罢了。
……
梁依然回到侯府的时候,顾芙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呆。
梁依然在酒坊干了一整天,身上的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精神头很好。
她进门先灌了一大杯凉茶,然后坐到顾芙对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酒坊今天试了第四批,出酒量终于稳住了。沈姑娘让我带了点样品回来,说让你也尝尝。”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坛密封好的新酒,坛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顾芙接过酒坛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梁依然。
梁依然这几个月变化太大了。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出门必须带丫鬟,衣裳每天换几套,头发上的簪子从来不重样。
现在她穿着济初堂统一发的灰布围裙,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手指上还沾着记账时蹭的墨渍,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劲头。
“依然,你现在这样真好。”顾芙由衷地说了一句。
“我自己也觉得好。”梁依然笑了笑,伸手把酒坛往顾芙面前推了推,“尝尝,这酒比市面上最烈的酒还烈,沈姑娘说等再蒸两遍就能做医用酒精了。”
顾芙打开封口凑近闻了闻,被那股浓烈的酒气冲得直皱眉,“这么烈?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跟这么烈的东西打交道,也是真不怕。”
“怕什么?沈姑娘说了,蒸馏的时候注意通风就不会有事。”梁依然说起沈济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
她又说起济初堂的日化产品品类、酒坊的出酒率、最近又有几个邻县的商人来谈采购合同,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顾芙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跟我说的话十个字里八个字都是‘算了算了’,现在倒好,一开口就是多少酒多少货多少银子。”
梁依然也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认真起来,“芙姐姐,我以前真的以为嫁个好人家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现在我才知道,学好本事,任何时候心里都会很踏实。
就算以后我没能嫁个好丈夫,我也有同他和离的底气,因为我能养活我自己。”
顾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一小坛酒放好,让梁依然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准备吃饭。
……
谢景言走进济初堂的时候,柜台上新来的学徒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解释润唇膏和香膏的区别,讲得口干舌燥。
周明远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谢景言先在日化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拿起一块肥皂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皂体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清气。
然后他走到诊桌前面站定,等沈济初给一个风寒病人开完方子。
“沈姑娘,许久不见。”谢景言朝沈济初微微拱手,面带微笑,姿态从容。
沈济初抬头看见他,也是微微一笑,搁下笔,“谢公子,好久不见,请内堂坐。”
说完她扭头冲里间叫道:“云竹,上茶。”
云竹应声端了两杯新沏的菊花茶进来。
谢景言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先在掌心里转了转碗身,端详着菊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看够了才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放下碗时他开门见山道:“沈姑娘,在下今日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谈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