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夫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沈济初写的那本册子又看了一遍,缓缓点头,“那就加。老朽亲自执笔来润色这篇医德训,把沈姑娘方才说的那些意思都写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济初,“沈姑娘,这篇医德训不宜太长,太长了没人看;也不宜太虚,太虚了等于没写。你觉得控制在多少字合适?”
“三百字以内,”沈济初想了想道,“用最朴素的话,说最核心的道理。不讲玄虚,不上价值,只说行医的人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
梁大夫应下,又问道:“那这篇医德训该叫什么名字?”
沈济初想了想,在那本册子的第一行添了几个字:《大盛医典·医德训》。
“沈姑娘,这医典是因你而起,我们都觉得应该叫“济初医典”,你现在写大盛……”梁大夫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沈济初笑了笑,“因为而起并不一定要署我的名,再说这本就是大伙儿一起编纂的,挂我名字不合适。”
说实话,把她名字挂在一本医典上,她有点汗颜。
在如今的人眼中,她的医术自然是很高很高的,可千百年后就不是了。
“您别这样说,”另一名大夫连忙开口,坚持道,“无论如何,您的名字一定要写进这本医典之中。”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着,搞得沈济初都没辙了,最后只好勉强同意,将她的名字写进编纂者之中。
医典初稿刚定下来,太医院的信差就到了。
太医院院判刘文茂派人送来了整整两大箱医书的誊抄本。
打开箱子的时候,连梁大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除了太医院历年编纂的常见病症诊疗规范,还有几本外科专论、一部妇人科验方集、一部小儿科脉案汇编,以及十几本药典和本草图谱。
有些书还是太医院藏书阁里的珍本,平日里他们这些太医想借阅都要排队那种。
“刘院判这是把大半个太医院都搬来了。”梁大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部小儿科脉案汇编,翻了几页,眼中满是激动。
沈济初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这些医书的门类确实比军医营现有的丰富得多,尤其是妇科和儿科的部分。
难道是因为上次那位刘大人输给了她,这是在这点她呢?
告诉她“本官学的就这些,你自己研究去吧”。
她翻到一本厚实的《疮疡金疮论》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这本书的扉页上盖着一枚私印,印文是“护国公府藏书”。
沈济初把书合上,面上有些意外,把它放到外科那一摞里去。
萧绝也给军医营捐书了吗?他怎么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哦对,刘文茂就是萧绝请来的,想来应该是他和刘文茂私下还有联系,知道了这边的动向。
梁大夫凑过来看了看那摞书的高度,捋着胡须感慨道:“有了太医院这些医书做参考,咱们的医典能写得更扎实。
不过这些书里的内容,有些跟沈姑娘教的不太一样,取舍之间还得仔细斟酌。”
“取长补短就好,不一致的地方可以在批注里说明,留待后人验证。”
沈济初拿起一部妇人科验方集翻了翻,“梁大夫,光有这些参考书还不够。
太医院送来的书集中在常见病和外科,但在疑难杂症方面,尤其是血液病、先天性疾病这些,几乎是空白。”
她这话不是批评,是客观陈述。
这个时代的医学对血液病的认知本身就极其有限,太医院能提供的只是现有知识的汇总,不可能凭空变出超出时代的东西。
“沈姑娘的意思是?”梁大夫看着她。
“基础医典编完之后,可以继续编第二部、第三部。”沈济初把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一部是基础,让初学者能快速上手;第二部可以专攻疑难病症,每一章围绕一种疑难病展开,从病因、病机、诊断、治法到预后,写得越详细越好。
第三部可以是专科专论——妇人科、小儿科、伤科、针灸科,分门别类深入下去。”
梁大夫听得眼睛发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这个想法是好,但咱们军医营的人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眼巴巴地看向沈济初,“沈姑娘,你方才说‘可以继续编第二部第三部’,那这件事是不是也该你来牵头?”
沈济初就知道会这样,摇了摇头,“梁大夫,基础医典的稿子还没审完,日化作坊那边刚扩了一条生产线,济初堂每天还有几十号病人。
基础医典编完,我可以再帮着定后续医书的大纲和审稿,但具体写还是要大家来写,我一个人可长不出三头六臂。”
梁大夫呵呵笑了两声,“有大纲和审稿就够了!其他的我们这些人来写,沈姑娘把关就行。”
沈济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让梁大夫把太医院送来的书按门类分好,先用于基础医典的参考和引证。
至于后续医书的编纂,她答应等基础医典付梓之后再把大纲列出来,审稿的规矩跟这次一样——她只看终稿,中间过程各章节负责人自己把握。
梁大夫连连点头,招呼着众人去忙了。
……
京城,护国公府。
沈清容接到老太君院里的丫鬟来传话时,正在往发髻上簪一枚新打的赤金衔珠步摇。
她的手顿了一下,步摇的针尖不小心刺到了头皮,疼得她眉心一拧。
她将步摇按回妆奁里,换了支素银簪子,对着铜镜调整了表情,确认眉目间只余温婉,才起身跟着丫鬟往老太君院里走。
老太君蒋氏住在府里最安静的一个院子,院里种了两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蒋氏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翻一本经书,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两道,旁边的丫鬟正轻手轻脚地往香炉里添沉香屑。
看见沈清容进来,她把经书合上放在一边,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
“孙媳给祖母请安。”沈清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靠近矮榻的一张绣墩上侧身坐了。
蒋氏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容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脸颊丰润了些,眼下也没有之前那种青灰的倦色。
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你身子养得差不多了,瞧着脸上终于有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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