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边那棵老榆树下站着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身影。
梁依然不知什么时候从济初堂回来了,她脚边是掉在地上的一包点心和一支她亲手绕的木簪子。
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顾芙站起来,“依然……”
梁依然迅速蹲下捡起东西,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微笑,“店里今天打烊早,我先回房了。这点心是给周婶婶顺便带的,一会儿我给她送过去。”
她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见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她抱着那包点心快步穿过回廊,消失在顾家姐弟眼前。
顾衍和顾芙面面相觑,片刻后顾芙转身。
“行了,我去看看依然,你该干嘛干嘛吧。”顾芙一边摆着手一边远去。
顾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摸着脸道:“如果不是怕初初以后不喜欢,我都想给自己脸上来一刀……”
……
沈济初当然不知道顾衍如此自恋,她这会儿正在军医营和梁大夫他们校正医典的初稿。
晏城军医营,医典编纂的进度比沈济初预想的要快。
梁大夫把军医营里几个擅长不同门类的大夫分了组,每人负责一个章节的初稿撰写,写完之后交叉审校,最后汇总到沈济初这里统一修订。
沈济初原本以为审稿是最轻松的环节,结果拿到初稿才发现,每个人的行文风格和详略程度各不相同。
有人像写笔记一样只列要点,有人恨不得把每一个病例都写进去,还有人在外科章节里大段引用古籍原文,读起来像在看文物考据。
沈济初花了三个晚上才把第一稿全部改完。
她用朱笔在稿子上标注了数十处需要修改的地方,每条批注都尽量写得具体。
不是简单批一句“此处需补充”,而是把需要补充的内容要点列出来,让执笔的人能直接照着改。
第四次汇总审校的时候,沈济初把所有人召集到军医营的课堂里。
黑板上挂着她用大字抄写的目录大纲,每个章节的进度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写完了的标白色,还在修改的标黄,还没动笔的标红色。
现在整个大纲上已经没有红色了,只有零星几处黄。
“目录和序言还空着,”梁大夫翻着汇总稿,抬头看沈济初,“沈姑娘,目录好办,把各章节的标题按顺序排进去就行。
序言的话,老朽觉得请侯爷写一篇比较合适——这部医典是在北疆军中编的,侯爷又是济初堂牌匾的题写者,他来写序最合适不过。”
他这话其实有点拍马屁的嫌疑,但沈济初还是点了点头。
顾诚毅的字虽然不算好,但身份摆在那里,由他来写序对医典的权威性和传播都有好处。
她正要翻开下一章,忽然放下稿子看向众人,“目录和序言之前,我还想加一篇东西。”
梁大夫放下毛笔,好奇的看着她,“加什么?”
“医德训。”沈济初郑重的扫了众人一眼。
课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军医互相对视了一眼,梁大夫捋着胡须问道:“沈姑娘想加这个,具体是什么内容?”
沈济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手边一本空白的册子,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她没有打草稿,直接边想边写,速度很快但字迹清晰。
“医者,性命所系,非精不能明其理,非诚不能尽其心。
凡我医者,当持此心:不问贵贱,不计得失,不避寒暑,不辞劳苦。
见彼苦痛,若己有之;见彼疑虑,如亲待之。
自矜者不可为医,贪利者不可为医,畏难者不可为医。”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册子转过去给梁大夫看。
梁大夫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旁边的几位老军医传看。
众人看完,表情各不相同,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皱着眉头不说话。
“老朽明白沈姑娘的意思,”梁大夫斟酌着开口,“医者仁心,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但医典毕竟是教人治病的书,前面加这么一篇,会不会让人觉得是在说教?万一有人觉得咱们在借机标榜自己,反倒不美。”
“梁大夫说得有道理,医典是给人学本事用的,加这些大道理进去,有人未必爱看。”旁边一个军医附和道。
“而且说句实在话,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摸爬滚打出来的?医德这种事,靠自觉,不是靠写在书上就能教会的。”另一个大夫也摇头。
沈济初没有急着反驳。
她听他们把顾虑说完,才重新拿起那本写了医德训的册子,“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但我问一个问题,这部医典编好之后,你们是只想给少数人看,还是想让更多的人看?”
梁大夫愣了一下,“自然是越多人看越好。”
“那就是了。”沈济初把册子放在桌上,“军医营的大夫们都是经过筛选的,人品医德有太医院把关,当然用不着靠一本书来教做人。
可这部医典如果将来传出去,落到一个医术很好但心术不正的人手里,他学会了里面的外科手术,学会了急救的法子,然后用这些本事去害人……”
她没明着说完,但梁大夫等人都懂。
沈济初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见过医术极高但只给富人看病的名医,穷人跪在门口求他出诊,他连门都不开。
我也见过药铺的东家,把发霉的药材用明矾水泡过当新药卖。
他们缺的是医术吗?不,他们缺的是良心。
医典教的是术,但术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
如果在教术之前不先把‘为什么而医’讲清楚,那这部医典就是一个没有舵的船,风吹到哪就飘到哪。”
课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年轻的军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觉得沈姑娘说得对。”
沈济初看向他。
那年轻军医站起来说道:“我之前在邻县卫所的时候,同袍里有个大夫,医术是真的好,治外伤比谁都快。
但他每次出诊都要先收银子,没钱就不去。
有个老兵腿伤了抬到他门口,他正忙着给一个富户家的公子换药,让人家老兵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最后腿没保住。
我当时就想,这人医术再好有什么用?可这话我不敢说,因为他是前辈。
如果咱们编的医典能让后来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就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
他的话说完,几个之前持反对意见的老军医脸色都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