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夜。
候车室不大,铁皮屋顶,水泥地面,几排长椅被钉死在地板上。
墙角有一个生了锈的暖气管,管子里咕噜咕噜地响,喷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铁锈味。
窗户上蒙着一层灰,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朦朦胧胧的橘黄色方块。
他把风衣裹紧了,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那个梦还挂在他的眼皮后面——火车车窗全碎,玻璃碴子像雨一样砸过来,那个“艾莉”的脸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挤出来,嘴巴咧到耳根,黑洞洞的喉咙对着他,叫他的名字。
不是“诺曼”,是“诺曼·希尔”。全名。连名带姓。
那个声音知道他的全名。
在鬼界,知道名字就意味着拥有。
拥有名字,就可以召唤他,可以控制他,可以——把他拖进去。
诺曼摸了摸胸口。
木质小十字架还在,隔着衬衫口袋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十字架的温度——冰凉的。
凉就对了。
在正常的房子里,十字架应该是凉的。
昨天在恩菲尔德那栋房子里,它为什么会发热?
诺曼想了想,想不出答案。
他把十字架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候车室的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还没亮。
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带,像一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空气是冷的,湿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霉味。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了艾琳。
不是刻意想的,是那个梦把他推过去的。艾琳喜欢在星期天的早晨烤面包,整个房子都是麦香味儿。
她烤面包的时候喜欢哼歌,声音不大,像蚊子嗡嗡,但调子很准。
玛丽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抱着一个布娃娃,用蜡笔在纸上画圈圈。
那些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的,她说是“太阳”。
艾琳蹲下来,把玛丽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这是妈妈,这是玛丽,两个人在一起。”
诺曼把烟掐灭在候车室门口的垃圾桶上。
烟头还冒着一点火星,在灰白色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他回到候车室里,拿起皮箱,走出门。
恩菲尔德,格林街284号。
他要回去,他不回去的话,那栋房子里的人,会在接下来的五天里一个一个被拆掉。
他见过那种东西是怎么杀人的。
不是一下子弄死,是一点一点地拆,先拆掉你脑子里那些“我是人”的东西,然后让你自己走向死亡。
他不能让它得逞。
季啸风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教堂的后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往前殿。
门是关着的。
他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灯光昏黄,照亮了对面那张折叠床。
季雨薇不在床上。
季啸风愣了一下。
“季雨薇?”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后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嗡嗡地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没人应。
他穿上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前殿的蜡烛已经灭了,只剩圣坛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橘红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把耶稣受难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季雨薇跪在第一排长椅前面,双手合十,低着头。
修女服没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绒衫,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你在干嘛?”季啸风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季雨薇没抬头。“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我们能活着出去。”
季啸风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圣坛上的耶稣像。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头低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张脸不像耶稣,像一个被吊在墙上的人。
他心里不舒服,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到那盏长明灯上。
火苗又跳了一下。他看着火苗的时候,火苗里出现了一张脸。
不是耶稣的脸——是一张小孩的脸,很小,五官模糊,只有眼睛是清楚的。
全黑的,没有眼白。
季啸风眨了一下眼。那张脸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有点抖。
“看到什么?”季雨薇抬起头。
“火苗里——有一张脸。”
季雨薇盯着火苗看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有。”
季啸风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一张纸,叠成四折。
他昨天在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教区档案,关于恩菲尔德教堂的历史。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有一股旧书特有的酸味。
档案上写着:恩菲尔德教堂,建于一八七三年,最初是一座私人礼拜堂,属于当地一个叫“阿姆斯特朗”的地主家族。
一九二零年,阿姆斯特朗家族的最后一位成员——一个叫“埃德蒙·阿姆斯特朗”的老人——死在教堂里。
死因:自缢。
地点:钟楼。
教堂没有钟楼。
恩菲尔德教堂只有一个尖顶,尖顶上有一个很小的阁楼,不是钟楼,放不下一口钟。
那“钟楼”指的是哪里?
季啸风把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他想跟季雨薇说这件事,但看她那个样子——跪在长椅前,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念着一些她自己都不信的祷词——他就不想说了。
说了又能怎样?
她在祈祷,他在找档案。
两个人都不会驱魔,都只是在这栋房子的阴影里苟延残喘。
门被推开了。
诺曼站在门口,风衣上沾着露水,头发比昨天更乱。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提着皮箱走进来,把箱子放在长椅上,打开,拿出录音机和相机。
“教堂有档案室吗?”诺曼问。
季啸风点了点头。“有,在后面。但里面的东西我翻过了,没什么有用的。”
“我要再翻一遍。”
诺曼拿着手电筒走进后厅侧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堆满了文件盒、账本、旧报纸、发黄的相册。
灰尘很厚,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灰,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飘来飘去。
诺曼从最底层的架子开始翻。
他在找一个名字。
但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只知道那个名字一定存在——因为所有的恶灵都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恶灵,要么太弱,弱到不配拥有名字;要么太强,强到名字被刻意隐藏了。
他不会驱魔,但他是驱魔人。
这两个概念听起来矛盾,但在他的职业里,驱魔不是靠念经,是靠找出名字——恶灵的名字。
知道了名字,你就有了它的把柄。
你就可以命令它,可以驱逐它,可以将它封印。
不知道名字,你念再多经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