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把录像带从机器里取出来，装进盒子里，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被风吹散。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妻子，艾琳。
艾琳死于五年前。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在他面前消失的。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灵魂离体，去了鬼界。
回来的时候，艾琳不见了。
家里每个角落都找过了，没有。
邻居、医院、警察局，没有人见过她。
她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再去了，诺曼。那个地方会把你吞掉，也会把我们吞掉。”
他没有听。
他去了，回来了，她却已经不在了。
诺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搓了搓脸，把那张疲惫的脸搓出一层红印子。
他拿起桌上的磁带，看了一眼，放回箱子里。
他决定再去一趟霍奇森家。
这次不是去看房子，是去看人——具体来说，是去看那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小身影是被恶灵附身的，这一点他确定。
但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切发生的少女——大女儿艾曼——她的行为模式，他不理解。
正常人看到厨房里闹鬼，应该会尖叫、逃跑、至少会表现出恐惧。
但艾曼没有。
她在录像里的表现是：晚上七点多在看书，九点多上楼睡觉，全程没有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不敢看，是根本没有要看的意识。
就好像她知道晚上一点多厨房里会发生什么，所以她提前上楼了，免得被卷进去。
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怎么可能知道？
诺曼第二次走进格林街284号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伊莉莎白在厨房里做午饭，看到诺曼进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
“希尔先生？您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需要再观察一下。”诺曼没多解释，把皮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但没有打开。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串门的亲戚，不紧不慢。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
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把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
史密斯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份新的报纸，正坐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报纸翻得哗哗响，偶尔发出“啧”的一声，像是对某条新闻不满意。
艾里斯坐在餐桌旁，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
他没有喝那杯水，只是盯着杯子看，像在数水面上有几个气泡。
他的脸色还是白得不正常，嘴唇干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一下一下，“嗒嗒嗒”，像节拍器。
艾莉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洋娃娃。
她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背靠沙发垫，两腿伸直，洋娃娃横放在大腿上。
她的嘴唇又在动，但今天的频率比昨天慢了一些。
诺曼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艾莉在说话的时候，她的舌头会伸出来一点，舔一下上嘴唇，然后再缩回去。
这个动作每十秒重复一次，节奏稳定得像上了发条。
然后诺曼把目光移到了厨房门口的过道。
那个少女——艾曼，站在那里。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深绿色的毛衣，下面是条灰色的格子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更“普通”了一些。
但诺曼注意到她的眼神。
不是在看别的东西，是在看他。
不对，不是看他。
是看的身后。
诺曼本能地想转头，但忍住了。
他没动，保持着那个看着季青裴的姿势，但目光的焦点移到了她身后——她身后的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诺曼的“线”感觉到了，那面墙的后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人，不是鬼，是一种“存在”。
像你在一个空房间里，但你知道房间里不止你一个人，那种感觉。
诺曼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质小十字架，握在手心里。
十字架的温度——温的。
和昨天进这栋房子时一样，是温热的。
但在正常的房子里，十字架的温度应该是凉的，和空气温度一致。
“艾曼小姐，”诺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季青裴从墙上直起身，走到诺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不急不慢，表情平静，像在教室里等老师提问的优等生。
“您请问。”
“你最近晚上睡得好吗？”
“不太好。”季青裴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从哪里看？”
季青裴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
“从墙里。从地板下面。从天花板上面。哪里都有可能。”
诺曼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害怕？”
“怕啊。”季青裴说，但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但怕有什么用？它又不会因为我害怕就不来了。”
诺曼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在判断——判断这个少女是真的不害怕，还是在演“不害怕”。
他的判断结果是——她在演。
但演得很像，像到如果不是他有那种“感觉”，他根本看不出来。
“你见过那个东西吗？”诺曼问。
季青裴沉默了几秒。“见过。”
“在哪里？”
“地下室。天花板的角落里。蹲着的。”
诺曼的瞳孔缩了一下——地下室，天花板的角落里，蹲着。
这个细节他昨天没有发现，因为他昨天在地下室只待了不到五分钟，天花板太暗，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没有仔细看角落。
“还有别的吗？”诺曼追问。
季青裴看着他。“您确定您想知道？”
诺曼点头。
季青裴站起来，走到诺曼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只有诺曼能听到。
“四楼阁楼里，那个婴儿床下面，蹲着的东西——它没有脸。只有一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