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伦敦北部的清晨没有鸟叫,没有车声,只有风穿过破旧窗户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伊莉莎白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
她又没睡好。
搬到恩菲尔德这栋房子之后的每一个晚上,她都没睡好。
不是失眠——失眠是睡不着,她是睡着了,但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注视”的本能反应。
就像你在街上走,有人从背后盯着你看,你会不自觉地回头。
伊莉莎白每天晚上都会回头。
但她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史密斯在旁边打鼾,鼾声很大,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拖拉机。
她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但眼睛没睁开。
伊莉莎白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木板冰凉,踩上去嘎吱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寂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停顿了一下,等那个声音的余韵消失,然后走向窗户。
窗帘是很久以前房东留下的,碎花纹,洗得发白,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她撩开一角,往外看。
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一团朦朦胧胧的棉花糖。
对面的房子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没人的。
街上没人,对面没人,她身后也没人。
但那种“被看”的感觉还在。
伊莉莎白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厕所,上厕所,洗脸,把头发随便用夹子夹起来,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的脸。
眼袋很深,黑眼圈很重,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看起来比搬进来之前老了五六岁。
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弯,眼睛没动。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双眼睛不像自己的。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镜子里那双眼睛的瞳孔——她的目光定住了。
镜子里,她身后的门缝里,有一张脸。
不是史密斯的。
是一张很小的脸,白得像纸,贴在门缝的缝隙里,一只眼睛瞪着,看的方向是她。
伊莉莎白猛地转过身。门开着。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手扶着洗手台,指节泛白。
等心跳平复了一点,她再次转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看错了。”她对自己说,“没睡好,看错了。”
这个“看错了”,从搬进这栋房子到现在,她说了不下二十遍。
厨房里。
伊莉莎白手脚麻利地准备早餐。
一口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里面煮着燕麦粥,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去切面包。
黑面包,昨天从面包店买回来的处理货,三便士一条,比正价便宜一半。
面包皮硬得像鞋底,她用刀切的时候要用力往下压,刀刃和面包表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刀子突然停住了。
不是伊莉莎白停的。
是刀子切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了。
她使劲往下压,刀身弯曲了一点,但就是切不下去。
她松开手,把刀子从面包里拔出来,看了看刀身。
刀刃上有黑色的痕迹,不是锈,是某种黏糊糊的液体,像墨汁,但比墨汁稠,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伊莉莎白把刀放在水龙头下冲。
水冲掉了那层黑色液体,但刀刃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印记,怎么冲都冲不掉。
她把刀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刀刃上那道印记不是污渍,是刻进去的,像用什么硬物在金属表面划了一道。
痕迹的形状不规则,弯弯曲曲的,像某种文字的笔画,但伊莉莎白不认识。
她深吸一口气,把刀放回刀架上,换了一把刀继续切面包。
这把刀没有异常,一刀一刀,切得很快。
切好之后她把面包片码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艾里斯的。二儿子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没说话,拿起一片面包就往嘴里塞。
咀嚼的声音很大,“吧唧吧唧”的,像在嚼橡胶。
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发紫,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伊莉莎白端着一锅燕麦粥从厨房出来,把锅放在桌中央的铁架上。
她看了一眼艾里斯,皱了皱眉。“你不舒服?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没事。”艾里斯把面包吞下去,伸手去拿碗。“就是热。”
热?
伦敦北部九月的清晨,气温不到十度,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
伊莉莎白身上还披了一件粗线毛衣,她儿子跟她说“热”。
她隐约感觉到,艾里斯身上的问题,不是吃药能解决的。
史密斯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在主位上坐下,把报纸摊开,目光扫过头版头条。
“今天去工业区看看,那边有几家厂子在招人。”
伊莉莎白把一碗燕麦粥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史密斯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说不好喝,但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搅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烧焦的锅底掉进去的。
他把那块黑色的东西拨到碗边,没吃,继续喝剩下的。
季青裴和季梓雨一起从楼上下来。
季青裴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下面配一条格子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少女。
她的动作、神态、走路的姿态,全都和记忆里的艾曼一模一样——
肩膀微微内收,头低着,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像一只警惕的猫。
季梓雨跟在她身后,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她装的是三女儿艾米丽,一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喜欢抱娃娃的小女孩。
她的演技很到位——低头不看人,走路的时候贴着墙壁走,像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里。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
季青裴拿起一片面包,撕成小块,泡进燕麦粥里,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她的动作很自然,不急不慢,像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季梓雨把布娃娃放在膝盖上,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完之后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伊莉莎白看着这两个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大女儿今天太安静了。
艾曼平时吃饭要抱怨几句的,嫌粥太稀、嫌面包太硬、嫌家里什么都要省。
今天一个字没说,安静得不像她。
“艾曼。”伊莉莎白叫了一声。
季青裴抬起头。“嗯?”
“你今天——要去图书馆?”
“嗯。”季青裴点点头,继续吃粥。“昨天借的书到期了,要还。”
“早点回来。”
“好。”
这段对话是季青裴前世从副本记忆里扒出来的。
艾曼·霍奇森在1977年9月的一个早上,确实跟伊莉莎白说过要去图书馆。
她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天,但她赌了一把——赌恶灵不会在意这种家长里短的细节。
她的赌对了。
伊莉莎白没有再问。
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