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韫带着黑豹辗转回到福州。
甫一入城,目光所及的大街小巷,墙垣、商铺、街口栏杆上,尽数张贴着她的画像。纸页被风微微掀起,笔墨勾勒的眉眼清晰如故。
凝望着那张熟悉的画像,秦知韫的心猛地一颤,指尖都微微发紧。
龙央还在找她。从未停歇。
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秦知韫牵着黑豹,沿街四处打探,几番询问之下,终于从街边摆摊卖包子的妇人口中,探听到了消息——龙央现下落脚在城东头的兴隆客栈。
她稍作整理衣襟,迈步走到客栈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开门的店小二抬眼望去,在看清来人样貌的瞬间,骤然僵在原地,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错愕与嫌恶。
眼前的女子容貌极其丑陋,肤色暗沉蜡黄,脸颊布满密密麻麻的褐色麻子,凹凸不平,嘴角微掀时,能看见一口泛黄参差的牙齿,样貌着实有碍观瞻,看得人心里发腻。
秦知韫未曾在意对方失礼的眼神,语气平和有礼,轻声问道:“小哥,请问贵店可有一位姓龙的先生在此暂住?”
店小二这才猛地回神,收回打量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轻鄙敷衍:“有,龙先生确实住在我们客栈。”
话音顿了顿,他上下扫了秦知韫一眼,眼底的鄙夷更浓,自顾自揣测道:“你也是来碰运气挣赏金的吧?那可是足足一百金!自打那位龙先生重金张贴告示寻人,日日都有无数人上门谎报线索,想来你也是冲着银子来凑热闹的?”
秦知韫并未辩解,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可否劳烦小哥带我去见他?”
“那可不行。”店小二当即摇头,语气无奈,“龙先生已经三天没有回客栈了。”
秦知韫心头一紧,面露疑惑:“他是退了房离开的?”
她心中暗自思忖,莫非龙央在福州寻她无果,便辗转去往了别处?
“没有退房,房费早已预付,房间一直给他留着。”
“人三日未归,却不曾退房?”秦知韫眉心骤然拧紧,心底的不安骤然蔓延,声调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焦灼。
“可不是嘛。”店小二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原委,“三天前,有一个陌生妇人找上门来,说知晓画像中女子的下落。龙先生闻言心急如焚,当即跟着那妇人一同离去,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店小二的话音未落,秦知韫的脑海瞬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龙央行踪不明,三日杳无音信,定然是出事了!
她绝不能让龙央身陷险境。此番纠葛因她而起,她若出事,便是愧对整个苗疆族人。
压下翻涌的慌乱,秦知韫迅速稳下心神,看向店小二:“小二,我要在此住店,可否将我的房间安排在龙先生客房隔壁?”
店小二面露难色:“这怕是不成,龙先生周边的客房早已住满客人,没有空房了。”
“无妨,有空闲房间即可。”
当晚,秦知韫便住进了客栈二楼,房间恰好与龙央的客房斜对,遥遥相望,方便她随时留意动静。
入夜,秦知韫带着黑豹下楼用晚膳。
兴隆客栈是福州城内规模最大的客栈,往来商贾旅人络绎不绝,一楼是宽敞的大堂饭厅,供往来食客用餐,二楼、三楼则皆是客房,终日热闹喧嚣。
秦知韫点了一碟酱牛肉,又特意点了两份大棒骨,自己滴酒未沾,静静坐在桌边,看着身旁的黑豹埋头啃食骨头。
黑豹一边大口嚼着肉骨,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客栈这骨头寡淡无味,远远没有你亲手卤的好吃。”
“安分吃你的饭,堵不住你的嘴。”秦知韫无奈瞥它一眼。
黑豹不忿地抬了抬脑袋:“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一人一犬低声闲谈,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周遭的喧嚣。可她们这般怪异的模样,早已吸引了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萦绕在耳边。
“你们快看那女人,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居然对着一只黑狗说话。”
“何止奇怪!这年头百姓生计艰难,街头随处可见饿殍流民,她倒好,舍得给狗吃大骨头,未免太过奢靡。”
“不止这些,你们仔细看她的样貌,满脸麻点,一口黄牙,看得人浑身不适,真是丑得吓人。”
“丑是丑,但看穿着倒是颇有身家,有钱便够了,样貌哪有那么重要。”一个秃顶男子戏谑打趣。
“这般容貌反倒安稳。”邻桌有人低声接话,“近来福州城内极不太平,乱象丛生。”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旁人追问:“此话怎讲?”
“你们没察觉?城内多了不少带刀佩剑的生面孔,行踪诡秘,不知在搜寻什么。而且城郊好几户人家,无故丢了家中女儿,至今杳无音讯。”
“当真?”喝酒的男子闻言,骤然坐直了身子。
“千真万确。还有满城张贴的那幅女子画像,听闻也是位失踪之人,家人耗费重金,四处苦苦找寻。”
“不止这些,还有更轰动的事。原福州知府沈清舟早前获罪被押解入京,本以为等候定罪即可,前日却传出消息,他在押解途中意外身亡,沈家满门也尽数被抓,彻底败落了。”
耳边的议论声声声入耳,秦知韫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心底生出重重疑云。
当初沈清舟一案,朝廷只查抄了沈家财产,并未定罪牵连家眷,沈家老小理应安然无恙,怎会突然传出满门被抓的消息?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纷乱的思绪缓缓收拢,一个大胆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山尖,清辉洒满大地。
秦知韫闪身进入随身空间,换下寻常衣衫,利落穿上一身劲爽夜行衣,脸上覆上一层严实的黑色面罩,遮住全部容貌。
收拾妥当,她悄无声息走出客栈,借着皎洁月色,身形一闪,朝着沈清舟郊外的私人庭院疾驰而去。
夜色静谧,庭院四周荒寂无人。秦知韫足尖轻点,纵身跃入院外的参天古树枝头,居高临下,快速扫视整座庭院,确认四周无暗哨埋伏后,方才轻身落地,悄无声息潜入院内。
院内前院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话人声。
秦知韫贴着墙根,身形隐匿在暗影之中,缓步靠近正厅,随后纵身跃上屋顶,伏在瓦面之上。她指尖轻轻挪开一片瓦片,借着缝隙,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正厅中央,一名妇人被粗麻绳死死捆住手脚,纤细的脖颈缠着冰冷厚重的铁链,另一端牢牢锁在地面的石柱上,浑身狼狈,面色惨白,显然受尽折磨。
妇人前方的木凳上,端坐两名黑衣男子,一身劲装裹身,面色阴鸷,浑身透着杀伐暴戾之气,看着凶狠可怖。
左侧之人名为胡四,生得五大三粗,身形魁梧壮硕,肩宽背厚,看着蛮力十足。他面色黝黑粗糙,一张国字脸棱角僵硬,满是横肉,额角一道寸长的狰狞刀疤从发际线斜劈至眉骨,
一双三角眼细小狭长,瞳孔阴沉沉的,看人时目光狠戾毒辣,自带一股嗜血戾气.,指节粗大布满厚茧,虎口处还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痕,周身萦绕着粗暴蛮横的戾气。
右侧坐着的是一名中年黑衣人,身形偏瘦却挺拔紧绷,看着精悍狡诈。他肤色青白,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显得刻薄阴狠。
一双鼠眼又小又亮,滴溜溜不停转动,眸光狡黠又阴毒,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打量。看着邋遢又凶悍,脊背微微前倾,坐姿紧绷,双手始终搭在腰间刀柄之上,指尖不停摩挲刀柄,透着随时准备动手的狠厉戒备,比身旁粗犷的胡四,更多了几分阴鸷狡诈的狠辣。
只听胡四粗声粗气,语气满是焦躁凶狠,率先开口:“这女人骨头倒是硬!都被折磨这么多日了,死活不肯交代银子的下落!”
“咱们找不到那笔赃银,回去根本没法向上头交差。沈清舟藏匿的银两,我们在沈家翻找了近两个月,连根银毛都没找到!”
旁边的中年黑衣人压着嗓音,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胡四,你说她是真的不知道银子藏处,还是故意嘴硬装傻?这般连日折磨,就算是硬邦邦的汉子也扛不住,何况一个弱女子?”
胡四眼底凶光更盛,正要开口,骤然神色一紧,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眉眼间满是忌惮。
待周遭寂静无声,他才压低声音,冷声道:“沈清舟老奸巨猾,心思深沉至极。他定然早留了后手,防着日后东窗事发。”
中年黑衣人微微蹙眉,沉吟道:“可他如今已然身死,若真把银子藏得无人知晓,不带半句嘱托,那这些银两岂不是彻底作废?他费尽心思敛财,又有什么意义?”
“倒也是这个道理。”胡四沉眸颔首,眼底满是不甘与阴狠,目光再次死死锁定下方被束缚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