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心头焦灼如焚,全然不顾周身袭骨的虚弱,硬是撑着酸软脱力的四肢,踉跄着艰难起身。
它与秦知韫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主宠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寻常,是世间无人能撼动的情谊。于它而言,秦知韫从不止是主人,更是它漂泊此生唯一的归宿。哪怕耗尽浑身气力,哪怕赌上性命,它也一定要将失踪的主人寻回。
此前被迷药操控、疯狂奔窜的后遗症依旧盘踞周身,四肢绵软无力,头颅阵阵昏沉胀痛。黑豹猛地晃了晃毛茸茸的头颅,强行驱散翻涌的眩晕,湿润的鼻尖不停翕动,死死循着秦知韫独有的清冷气息,在幽暗幽深的林间一步未停,细细搜寻。
天色徐徐沉暗,落日西坠,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散,苍茫密林转瞬被浓稠的暮色彻底吞噬。
待夜色彻底笼罩山林,随行的二十名轻骑卫尽数从林间深处折返。众人个个面色沉郁,眉眼间满是颓败,皆是垂首不语。整整半日地毯式搜山,他们踏遍了周遭所有林地,终究没能寻到半分晋王妃秦知韫的踪迹。
江北见状快步迎上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心底已然生出几分无力的懊悔。
无需多问,单看众人垂落的肩头、紧绷苍白的面色,便知晓这半日搜寻,终究是徒劳一场。
不多时,秋瑾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幽暗密林。
晚风微凉,暮色沉沉,林间四下幽暗萧瑟,寂静得只剩风声呼啸。她僵立在原地,心底空空茫茫,手脚冰凉刺骨,浑身被无尽的无力与慌乱裹挟。
小姐不见了。
这五个字死死盘踞在脑海,无数凶险的猜测疯狂翻涌、盘旋不散。难道小姐当真遭遇了暗处歹人的埋伏,被人暗中掳走了?
王妃失踪,整支队伍瞬间没了主心骨。一众将士面面相觑,人人进退两难,不知该继续留守山林彻夜搜寻,还是遵从原定行程,押解囚车启程。
连日强压的焦灼与担忧彻底崩裂,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秋瑾的眼眶簌簌滚落,她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崩溃:“整整找了半日,半点踪迹都没有……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死寂压抑的气氛笼罩全场,无人应声,所有人都被无力与惶恐困住。
良久,江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沉声道:“所有人就地休整一晚。明日天亮之前,若依旧寻不到王妃踪迹,我等即刻押解囚车,启程回京复命。”
他顾虑周全,一边不敢耽误朝廷重务,不敢违抗军令,一边又唯恐拖延日久滋生变数,怕王妃归来后寻不到队伍、无人接应,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
话音落下,秋瑾骤然抬头,泪眼朦胧,眼底满是急切与不甘,出声追问:“那王妃呢?我们就这样抛下她,不管不顾了吗?”
江北神色凝重至极,语气无奈却字字坚定:“并非弃王妃于不顾。此番出行,我等首要军令便是押送重犯入京、交付大理寺,公务为先,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眼下万般无奈,只能暂且搁置搜寻,以军令国事为重。”
秋瑾心口阵阵窒闷,酸涩委屈尽数堵在喉头,却也心知他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朝堂公务繁重,军法律令森严,纵是他们心中万般牵挂、万般不舍,可若天亮之后王妃依旧下落不明,他们便必须遵从军令,先行押解囚犯回京复命。
只是心底深处,她依旧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微薄的期盼——但愿今夜,能有奇迹降临,但愿小姐平安归来。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江北严格分派人手,轮流值守看守囚车,其余奔波整日的将士早已疲惫不堪,靠着树根、车壁沉沉睡去。唯有秋瑾辗转反侧,彻夜无眠,满心都是秦知韫的安危。
熬至凌晨时分,身心俱疲的她终究抵不过倦意,沉沉睡去。
昏暗的梦境之中,凶险景象骤然浮现。
画面里,秦知韫浑身染血,静静躺在冰冷的林间,气息全无。秋瑾疯了一般上前呼唤、摇晃,可地上之人双目紧闭,任凭她如何哭喊,始终毫无回应。
“不要……王妃!你快醒醒!”
秋瑾惊呼一声,猛地从噩梦中惊坐而起,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额发,顺着下颌不断滚落,心口剧烈跳动,残留的惊惧席卷全身。
不行,王妃绝对不能有事!
经此一梦,她再无半分睡意,心头的惶恐愈发浓烈。她仓促抬眼,下意识想去寻找整日寸步不离守着众人的黑豹,可目光扫过整片营地,往日总在不远处蛰伏守护的黑色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秋瑾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惨白。
那个日日围着小姐、守着队伍的黑豹,不见了。
她踉跄着起身冲到营地边缘,视线所及,空空如也。
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秋瑾暗自笃定,待到天亮,她一定要独自进山,去找黑豹,找自家小姐。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官道之上,千余名兵卒东倒西歪席地而眠,此起彼伏的鼾声消散了白日的紧绷,卸下了一身疲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都,深宫高墙之内,雅致肃穆的书房中,气氛凛冽肃杀。
上官流云端坐案前,指尖死死攥着书卷,眼底翻涌着暴怒,低沉的怒喝响彻寂静的书房:“一群废物!”
“断魂涯本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你们竟然白白错失!过了此地,往后再无这般绝佳的下手机会!”
堂下,墨垂首跪地,脊背紧绷,不敢抬头,低声恭声回禀:“主子,我等虽未能诛杀沈清舟与熊忠良,但此番行动,并非全无收获。”
上官流云闻声抬眼,眼底戾气翻涌,语气急切:“她怎么了?说清楚!”
“属下的人埋伏在断魂涯十里外的密林,刻意将晋王妃引入林中伏击。混战之中,晋王妃失足坠落万丈悬崖,”墨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稳,“她身受重伤坠崖,悬崖峭壁险峻无比,底下是深谷湍流,绝无生还的可能。”
“什么?晋王妃死了?”
上官流云瞳孔骤缩,满脸错愕,显然未曾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墨重重颔首:“身负重伤,坠落万丈深崖,必死无疑。”
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上官流云静坐案前,眸色沉沉,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墨,久久未曾言语。
他心中清明,事到如今,他早已无路可退。
私设伏兵、刺杀朝廷命官、谋害皇室王妃,任意一条罪名,皆是株连三族、乃至九族的死罪。
晋王妃身死,皇帝震怒必不可免,此事再也无法遮掩回旋。
良久,上官流云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决绝,沉声道:“看来,我们必须寻一座稳固靠山,方能自保,否则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他抬眼看向地上的墨,目露凶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命令:“墨,本尊命你,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沈清舟开口半个字!”
“弃车保帅,眼下,这是唯一的生路。”
夜色沉沉,夜风无声。
几道漆黑的鬼魅身影,借着密林夜色的掩护,飞速掠过官道上空,悄无声息逼近营地。
值守的江北心性警觉,骤然闻声凝神。
今夜无风,林间寂静无声,怎会有枝叶摩擦的飒飒声响?
心头警铃大作,他陡然厉声大喝:“不好!有刺客!”
熟睡的轻骑卫将士闻声瞬间惊醒,仓促起身,可已然晚了。
漫天破空的利箭裹挟着凛冽杀气,从暗处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尽数射向两辆囚车。
转瞬之间,木质囚车箭羽密布,宛如两只密密麻麻的刺猬,箭矢穿透木板,尽数灌入车内。
江北心口骤然一颤,浑身冰凉,心底只剩一个绝望的念头——
完了。
朝廷重犯沈清舟、熊忠良,今夜必死无疑。
密林深处,一众蒙面刺客静静伫立,望着被箭矢贯穿的两辆囚车,为首之人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成了。
这一局,他们终究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