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韫垂眸望着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数十名死士,心口一阵发闷。
她始终无法共情这个时代的愚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忠义名头,为上位者的私欲权斗,甘愿抛却性命、赴死无悔,何其不值,又何其愚昧。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从未将他们视作活生生的人,只把他们当作可随意舍弃的棋子,可这些人却心甘情愿,以身殉那虚妄的忠诚。
乱世众生,大抵皆是这般身不由己、愚昧可悲。
秦知韫轻轻叹了口气,转瞬便敛去心底的唏嘘。说到底,这是不属于她的时代,旁人的执念与悲苦,本就与她无关。眼下前路凶险,她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完成,无暇悲悯旁人。
“来人,将这些人好生掩埋。”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纵使是愚忠之辈,终究是一条鲜活性命,入土为安吧。”
众人迅速收拾妥当后事,不敢耽搁分毫。秦知韫目光望向前方崎岖山路,沉声吩咐:“即刻提速赶路。趁敌方尚未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必须尽快闯过断魂崖。”
江北领命,率领轻骑卫严守两辆囚车,一路稳步前行。彻夜兼程,直至次日拂晓,一行人终于彻底走出了地势险恶、易守难攻的断魂崖。
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不远处坐落着一座烟火袅袅的小镇。将士们奔波整夜,早已疲惫饥饿。江北望着前方村镇,出声提议:“前方有小镇,众人加快脚步,入镇休整片刻,用过早饭,再给战马添些草料。”
“不可。”秦知韫立刻出声制止,思路清晰,字字审慎,“小镇人烟密集,鱼龙混杂,最是容易藏污纳垢。敌方必定早已布下眼线,若我们贸然入镇,一旦开战,便是四面受敌、处处被动。”
她目光扫过一众将士,继续分析:“那群幕后之人阴狠不择手段,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可我们身负护卫重任,绝不能惊扰无辜、牵连苍生。一旦冲突爆发,我们束手束脚,必定吃亏。”
江北闻言恍然醒悟,重重点头:“王妃思虑周全,是属下考虑不周。”
“继续赶路,寻一处无人僻静之地再休整用膳。”秦知韫再度下令。
队伍即刻启程前行,破晓的晨光穿透层层云层,温柔洒落,覆在将士们披甲的肩头,驱散了连夜奔波的疲惫。
又前行约莫两里路程,四周荒无人烟,林木稀疏,地势开阔安全。秦知韫抬手示意:“就地休整。”
奔波整夜,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将士们纷纷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果腹,秦知韫则俯身细心给雪狮添上草料,趁着无人留意,不动声色从随身空间取出数箱火腿肠与牛肉罐头。
她将东西尽数递给江北:“分给诸位将士食用。”
江北捧着从未见过的物件,满脸惊疑,眼底满是疑惑。他跟随晋王妃多日,却始终不知这些新奇吃食从何而来,心中诧异不已,却不敢多问,依言分发下去。
一众将士看着手中造型奇特、香气浓郁的食物,个个满心好奇,忍不住低声议论。
入口瞬间,浓郁鲜香在舌尖炸开。将士们皆是眼前一亮,顾不得矜持,大口吞咽起来。
“太好吃了!属下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吃食!”有人忍不住赞叹出声。
江北低声呵斥一句:“安分吃东西,少多嘴。不该打听的,切勿妄议。”
将士们立刻噤声,满心欢喜地捧着手中堪比珍馐的食物大快朵颐,个个面色舒展,眉眼间尽是满足。
秦知韫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也有些意外。不过是她现代最寻常的素食,竟能让这些久经沙场、见惯粗茶淡饭的将士如此珍视。
她心底暗自轻叹:果然是物资匮乏的古代,寻常好物,在此处竟成了稀世珍宝。
一旁的黑豹也蹲在地上,埋头啃食着牛肉罐头,吃得津津有味。
忽然,原本慵懒进食的黑豹猛地一顿,双耳骤然竖起,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它四肢紧绷,前爪死死扣住地面,脊背弓起,浑身蓄满力道,已然进入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
秦知韫与黑豹心神相通,瞬间捕捉到浓烈的危险气息,当即厉声高喊:“有埋伏!全员戒备!”
话音未落,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炸响。数十支淬利羽箭裹挟着凛冽劲风,从道旁密林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直扑众人而来,攻势迅猛凌厉。
“护住囚车!严防劫囚!”秦知韫高声传令。
轻骑卫将士反应极快,瞬间握紧手中兵器,挥刃格挡,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拼死挡下漫天箭雨。
混乱之际,一道黑影骤然窜出。黑豹全然不顾周遭危险,如同离弦之箭,疯魔一般径直朝着密林深处冲去。
“小黑!回来!危险!”
秦知韫心头一紧,连声呼喊,可黑豹仿若失了听觉,一意孤行冲入幽深树林。
唯恐黑豹遇险,秦知韫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飞身跃上马背,策马扬鞭,紧随其后追入林中。
与此同时,千里路途之外,另一路护送队伍已然临近京都地界。
龙央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京都城楼,对身侧的萧长河沉声说道:“再有半日脚程,便可抵达京城。待我们将沈清舟、熊忠良二犯交付大理寺,我即刻折返,前去接应晋王妃。”
萧长河颔首,神色凝重:“我与你们一同折返。秦书逸也对着龙央比划道,他也要去。我早觉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幕后黑手必定不会轻易放过王妃,她前路定然危机四伏。”
这些时日与秦知韫并肩同行,萧长河早已心生敬佩。这位晋王妃心思缜密、胆识过人,心怀家国大义,事事以身犯险、顾全大局,是真正顶天立地、值得世人敬重的奇女子。
龙央沉声道:“好。待交割完毕,我们即刻启程汇合。”
暮色四合,夜幕垂落。龙央与萧长河一路疾驰,押着两辆囚车顺利驶入皇城,直达御书房外。
侍卫高声通传:“启禀皇上,龙央、萧长河求见!”
“宣。”
二人快步入内,躬身行礼:“臣萧长河、龙央,参见陛下。”
帝王抬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关切:“免礼。晋王妃何在?前路可否安稳?”
萧长河起身回禀,条理清晰:“回陛下,晋王妃早已定下周密计策。她命我二人还有少将军,率小队隐秘出发,从小路先行押送福州知府、榆县县令二犯入京;而她亲自带领轻骑卫,假意押送囚车走显眼大路,引开敌方视线,故而归程稍缓,尚且需数日方能抵京。”
帝王闻言抚掌浅笑,眼底满是赞许:“晋王妃心思缜密,布局周全,如此安排最为稳妥,可保万无一失。”
萧长河躬身请命,神色恳切:“陛下,臣今夜便将人犯送入大理寺严加看管。交接完毕后,臣与龙央即刻折返接应王妃。不知为何,臣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放心不下王妃一行。”
一旁的龙央沉默伫立,眉头紧锁,心口莫名慌乱。自清晨起,他便心神不宁,总隐隐预感秦知韫会遭遇凶险,心绪久久难平。
帝王看二人神色焦灼,当即应允:“准。你二人即刻休整,交接完毕火速驰援,务必护晋王妃周全,绝不能让她有半分闪失。”
“臣遵旨!”
二人领命退下,连夜将两名重犯送至大理寺,交由大理寺卿妥善关押。处理完所有公务,两人片刻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策马疾驰,沿着秦知韫前行的大路,火速奔赴而去。
一路疾驰,晚风呼啸。萧长河蹙眉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沉郁:“龙央,我心中慌乱愈甚,总觉得前路恐有变故,王妃怕是遇险了。”
龙央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萧长河,眼底满是震惊。
原来不止他一人有此不祥预感。
而秦书逸更是心慌的很,不知为啥他的心脏疼了又疼。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揣测最坏的结果。秦知韫聪慧果敢、谋略过人,向来逢凶化吉,定然不会出事。
千般心绪压于心底,他一言不发,只双腿骤然发力,狠狠夹紧马腹。骏马吃痛,四蹄翻飞,速度再快三分,马蹄踏起漫天尘土,两道身影朝着福州方向全速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