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公公说到此处,骤然顿住了话音,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身前的粗布衣襟,喉间滚过压抑的哽咽。秦知韫心头一沉,无端生出几分疑虑,竟与她当初暗自揣测的心思,分毫不差。
程公公喘了几口粗气,才用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一字一顿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恨意:“皇上在皇后宫中守了一天一夜,直至小皇子彻底退了烧,才起身返回御书房。
可皇上刚离宫,李德全那阉贼便迫不及待地奔去了皇后寝宫,假意探望小皇子,实则行那苟且之事!”
“自打那日后,我便拼了命留心李德全的动向。后来我察觉,皇后宫里的小太监,经常会出现毫无缘由地频繁更替,换得极为蹊跷。
我起初以为,是这些宫人无意间撞破了他们的丑事,被皇后悄悄处置了。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对狗男女并非痛下杀手,而是用极尽阴毒残忍的手段,将那些无辜的宫人吸干血后,慢慢折磨致死,连一句全尸都不肯留!”
说到这里,程公公浑身剧烈颤抖,枯槁的面容扭曲着,积压多年的愤怒与恶心涌上心头,再也说不下去,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闷哼,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
“那你后来……怎会落得这般……”秦知韫的话戛然而止,她终究不敢提及程公公身上的惨痛创伤,不忍心逼他再次揭开早已结痂、却依旧渗血的伤疤,重温那段炼狱般的过往。
程公公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又悲凉的嗤笑,笑声里满是屈辱与不甘,哑着嗓子接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全是那毒妇与阉贼所赐!”
“那是小皇子病愈没多久,李德全当日向皇上告假,谎称自己身体抱恙,可我分明亲眼瞧见,他鬼鬼祟祟溜进了皇后的坤宁宫!到了夜里,我便借着给皇后娘娘送驱虫药水的由头,硬着头皮进了坤宁宫,只想摸清他们的底细。”
“我刚踏入内殿,就撞见李德全抱着小皇子,一脸猥琐柔情,柔声细语地哄着他,教小皇子喊他‘爹’!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彻底冻住,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即便我心里早有隐隐猜测,可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这般罔顾伦常、荒诞至极的丑事,依旧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寒!”
“我连忙屏住呼吸,魂飞魄散般悄悄退了出去,稳了许久心神才强装镇定重新入内。李德全见我进来,慌忙将小皇子狠狠放下,转眼就换了副嘴脸,谎称皇后娘娘头疾发作,他是特意前来送药的!
自那以后,那假阉贼便对我处处提防,皇后与他行事也愈发谨慎缜密,半分破绽都不敢露,却也时时刻刻想着要我的命!”
“终究还是躲不过!他们终究对我下了毒手!那日皇后娘娘传召我,我心里便清楚,此番定然是死路一条!我颤巍巍地跪在冰冷的殿中,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程前!你是宫里的老管事,伺候皇上多年,该清楚皇上对本宫的心意!你更该明白,有些事即便你捅到皇上跟前,他也未必会信你这个老奴的片面之词!
你若想保你那唯一的弟弟平安无事,就管好自己的嘴,不该看的闭眼,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否则,我让你兄弟俩死无全尸!”皇后端坐在上首,语气冰冷凌厉,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的威胁。
“奴才不敢!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恳请皇后娘娘开恩,放过奴才的弟弟,他是奴才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老奴求您了!求您高抬贵手!”程公公重重磕着头,额头磕出鲜血,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泣不成声。
“你弟弟的生死,从不是本宫说了算,而是由你决定!只要你守口如瓶,他便能活命,若是你敢多嘴多舌,明日你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
皇后轻抚着指尖的护甲,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逼人的杀意,字字戳心。
“奴才明白!奴才全都明白啊……”我失魂落魄地退出坤宁宫,一路之上,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心里清楚,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他们绝不会留我活口,必定会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斩草除根!
“没过多久,皇后便披头散发,带着宫女哭着闯了御书房,一见到皇上,就瘫倒在地,撒泼般哭喊着:‘皇上!臣妾没法活了!臣妾受了奇耻大辱,没脸再活在世上了!’”
“皇后何事如此失态?有话好好说!”皇上眉头紧锁,面露不悦与疑惑,沉声问道。
“是他!是这个老奴才!”皇后伸手指着我,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极尽委屈,“他竟敢偷偷窥视臣妾沐浴,做出这等污秽不堪、猪狗不如的大逆之事!臣妾清白尽毁,无颜面对皇上啊!”
皇上看向我,眼底满是震惊与迟疑,沉声质问:“程前,皇后所言,可是属实?”
“皇上!老奴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老奴伺候皇上多年,素来安分守己,绝不敢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皇上明鉴!老奴是被陷害的啊!”
程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额头鲜血直流,声音嘶哑绝望,字字泣血。
“皇上!臣妾绝无半句虚言!宫女双儿,还有李德全公公,二人都亲眼所见!皇上不信便可传他们前来对质!若是臣妾说谎,臣妾甘愿受死!”皇后哭得愈发凄惨,寻死觅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死死咬住我不放。
我瞬间心如死灰,彻底明白,这是他们精心布下的死局,是针对我的栽赃陷害!人证俱全,我百口莫辩,无论如何辩解,都只是徒劳!
皇上盛怒之下,当即下旨降罪于我。可他心底清楚,我断不会做出这等事,奈何后宫非议,皇后又哭闹不休,为了安抚局面,他只能暂且将我交由皇后发落。
我心知,落在皇后手里,定然生不如死!果不其然,那毒妇丧心病狂,竟狠心挖去了我的双眼!那一刻的剧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没敢立刻杀我,是因为我拼尽最后力气,警告李德全,我早已将他们二人通奸、残害宫人、谋夺储位的罪证,悉数交给了我的亲信!
若是我遭遇不测,那些证据便会立刻呈到皇上御前,让他们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李德全忌惮罪证败露,才暂且留我一命,只挖去了我的双眼。后来皇上得知我被挖去双眼,龙颜大怒,他原本只是想让皇后略施惩戒,却没料到皇后竟如此心狠手辣,泯灭人性!
自那以后,皇上便将我安置在这小院里,派人暗中照看,算是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可即便如此,那对狗男女依旧不肯放过我!他们暗中派人给我下剧毒,废了我的双腿,让我终身瘫痪,又逼我服下哑药,想让我永远不能开口揭发他们!
在所有人眼里,我早已成了一个又瞎又瘸、口不能言的废人!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当时我强忍着剧痛,趁人不备,将那毒药尽数吐了出来,从未真正咽下!
我就是要活着,就是要开口,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揭穿他们的罪行!”
说到此处,程公公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多年的屈辱、痛苦、恨意、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嘶哑到极致,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奴苟延残喘、忍辱偷生这么多年,日夜受着身心的煎熬,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揭穿皇后与李德全的狼子野心,让他们这对狗男女的罪行大白于天下,给那些无辜惨死的宫人报仇!
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老奴便是立刻死,也死而无憾!死得其所了!”
话音刚落,秦知韫便清晰地看到,一缕乌黑的毒血,从程公公的嘴角缓缓溢出,他紧绷的身子,也瞬间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