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律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做到了。
当年那个在大雨之中被她牵着手带回帐篷的落魄少年,真的兑现了所有承诺。他护她一生,宠她入骨,爱她深入骨髓,从青涩孤子到顶天立地的部族首领,他从未有过半分辜负。
可老天,偏偏对他如此不公。
年少时家破人亡,双亲惨死,他以为自己早已尝尽世间所有苦楚,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谁知,年过三十,他竟要亲手送走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挚爱。
“曼儿——不要……不要离开我——”
忽律紧紧抱着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声音嘶哑破碎,失声痛哭。他浑身都在颤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一切光亮都在熄灭。
“不要……曼儿,求求你,不要走……”
怀中之人微弱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可那些温柔叮咛,却字字句句,狠狠扎在他心上,回荡不散。
“阿律……我真的不行了……”
“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带大我们的灵儿……”
“别让她受委屈,别让人欺负她……我把她……交给你了……”
“告诉她,阿娘不能陪她长大……不能看着她穿嫁衣了……”
佘诗曼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最后力气。
她微微偏头,眼底盛满了不舍与遗憾。
“不知道……我的灵儿……能不能和阿娘一样……遇上一个像她阿爹一样好的人……”
“阿娘看不到了……阿娘好遗憾……好遗憾啊……”
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眼角缓缓滑落,砸在忽律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剧痛。
“阿律,我死后……你不要想我……”
“把我忘了吧……再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完余生……”
“只要她……对我的灵儿好……就够了……”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忽律满是泪痕的脸颊,用尽最后一丝温柔安慰他:
“不哭……我的阿律……不哭……”
“我好舍不得你……好舍不得啊……”
眼泪如潮水般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淹没了他的世界。
“不——我不要!”忽律疯了一般嘶吼,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我只要我的曼儿!我谁都不娶!谁都不要——!”
他仰天长啸,声音悲怆绝望:
“老天——我求你——救救她!救救我的爱人!”
“我愿意减寿二十年、三十年……我愿意用一切,换我的曼儿活着——!”
佘诗曼望着他,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容。
值了。
她这一生,值了。
她的阿律,如此爱她,如此待她,她再无遗憾。
手,轻轻垂落。
世界,瞬间寂静。
“曼儿……”
忽律喃喃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中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
从那以后,女儿忽彦灵儿,便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念想。
他把所有的爱、所有的疼、所有的亏欠,全都倾注在女儿身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答应过曼儿,要护女儿一世安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轻的呼唤,将他从无边黑暗与痛苦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阿爹……你又想娘亲了吗?”
忽彦灵儿仰着小小的脸蛋,眼神清澈又心疼。
多少次,她看见阿爹独自一人坐在娘亲的坟前,沉默流泪;多少个深夜,她看见阿爹抱着娘亲用过的旧枕,久久不肯放下。
忽律猛地回神,眼底的痛苦与绝望还未完全散去,却在看见女儿那张酷似佘诗曼的小脸时,一点点软化、收敛。
他不能在女儿面前失态,更不能让她跟着一起难过。
他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痕,声音沙哑却努力温和,挤出一抹安抚的笑。
“没有……阿爹只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只是太想你娘亲了”,而是轻轻改口,伸手摸了摸女儿苍白憔悴的脸颊。
“阿爹只是担心你。”
忽律抹掉眼角残余的泪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我的灵儿好些了吗?还难不难受?”
“阿爹,我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忽彦灵儿虚弱地开口,勉强扯出一抹笑,不想让阿爹再为自己操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道伤口,有多深、有多痛。
忽律看着女儿这副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的女儿,从小被他宠得无忧无虑,何时这般憔悴低落过?
他压下心口的酸涩,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告诉阿爹,是谁欺负了你,把我的宝贝女儿伤成这样?”
谁敢动他忽律的女儿,他定要让那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忽彦灵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依旧强撑着笑道:“没有,阿爹,是我自己没出息,想不开罢了。没有人欺负我,你的宝贝女儿,哪有被人欺负的道理。”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一旦说了,阿爹必定会震怒,会去找萧惊渊算账。
她不想让阿爹卷入纷争,更不想让两人之间只剩下仇恨。
忽律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隐瞒。
她眼底的委屈、难过、挣扎,根本藏不住。
只是女儿既然不愿说,他便不逼她。
“好吧。”忽律压下心头怒火,伸手温柔地为女儿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那你好好养病,多休息休息,阿爹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叫我。”
他轻轻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营帐。
帐门落下的那一刻,忽律脸上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沉怒。
女儿不想让他知道,他便亲自去查。
不管是谁,敢让他的宝贝痛不欲生,他都绝不会轻饶。
“来人。”忽律声音冷冽,带着首领独有的威严。
暗处立刻闪出一道身影,单膝跪地:“首领。”
“给我查,仔细查。”忽律眸色暗沉,“公主这些天都在做什么,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一一查清楚,立刻汇报。”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大夏军营。
暗夜一番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萧惊渊如梦初醒。
是啊,忽彦灵儿若是真的想出卖他,当初又怎会不顾一切,冒着天大的风险,带着他们进入绝命岭?
是他,是他昏了头,是他错怪了她,是他把她伤得遍体鳞伤。
悔恨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萧惊渊再也按捺不住,飞奔出大帐,疯了一般冲向他们曾经相遇的那片树林,那条小溪。
他一遍遍地找,一遍遍地喊,可空荡荡的林间,哪里有忽彦灵儿的身影?
她消失了,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心,空荡荡的,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她,吃不下,睡不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每天,他都会准时来到这片树林,守在小溪旁,痴痴地望着她曾经出现的方向。
他只想再见她一面,只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只想再抱抱她,以解这蚀骨的相思之苦。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接连数日,他都没有等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萧惊渊哪里知道,自从忽彦灵儿跑出军营那天起,便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心口的委屈与伤痛,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忽彦灵儿足足在床上躺了七日,才勉强攒够力气,能够下地走动。
那一日,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雨。
婢女轻轻扶着她,柔声开口:“公主,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暖和,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对身子好。”
“嗯。”忽彦灵儿轻轻点头,目光微微放空,“我们去小溪边走走。”
她带着婢女,缓缓来到那条记忆里的小溪旁。
还是熟悉的石头,还是熟悉的流水声。
她静静坐在石上,微风拂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第一次与萧惊渊相识的情景。
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看向她时的眼神,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嘴角也下意识地轻轻上扬,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那段时光,干净、纯粹、美好,是她灰暗心事里,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彻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