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彦灵儿昏昏沉沉睡了三日,梦境里总充斥着萧惊渊那双含着怒意与怨怼的眼,死死与她对视。直至第三日午后,她才终于幽幽转醒。
“宝贝女儿,你可算醒了!你差点吓死阿爹!”忽律望着女儿睁眼,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老的面颊滚落。
看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与憔悴的面孔,忽彦灵儿心头一酸,轻声道:“对不起阿爹,让您操心了。”说罢,她微微侧头,热泪便夺眶而出,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灵儿,我的宝贝,你知道这几日阿爹有多担心吗?”忽律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自从你娘走后,阿爹怕你受半分委屈,便一直不敢再娶。若是你娘泉下有知见你受了苦,定要埋怨阿爹无能……”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恍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妻子临终前的模样。那是许久之前的画面,佘诗曼依偎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缕烟:“老爷,我近来身子越来越差了……灵儿才十岁,我没能陪她长大成人,也没能看着她出嫁……我真舍不得你们爷俩啊……”
“不许胡说!”彼时的忽律早已泪眼模糊,紧紧抱住她,“我要你陪我一生,要与你携手百年,我不要你再受半分苦,更不要你再生养受累!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我们的灵儿好好的!”
“好,我不胡说……”佘诗曼靠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应着,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忽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微凉的头顶,眼泪无声滑落——他爱她,爱到刻入骨髓;他疼她,疼到融进心坎。他从没想过让她再孕,只愿守着这唯一的女儿,守着他们的挚爱,共度余生。
思绪拉回眼前,忽律抱着女儿,鼻尖泛酸,那些尘封的回忆与眼前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将女儿揉进骨血里。
他缓缓开口,说起了二十多年前的相遇,语气里满是温柔与怀念:
“那是二十多年前,有扈氏部落的山间小溪旁。”
彼时的少年忽律,身形纤瘦高挑,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沾着血污,直直躺在溪边的青石上,气息奄奄。
“你看那里!有人!”佘诗曼的声音清脆,带着急切,她对着身侧的婢女轻声道。
主仆三人缓步走近,婢女小竹蹲下身查看,眉头紧锁:“公主,这人倒在溪边,浑身是伤,怕是喝水时晕过去了。”
“小竹,快用树叶弄点水给他喝。”佘诗曼蹲下身,轻声吩咐。小竹立刻拾了片宽大的树叶,捧了清冽的溪水递到少年唇边。
昏迷中的忽律呓语不断,浑身挣扎:“不要……别杀我阿爹……别杀我!”
“阿爹,我不走!我要跟阿爹、阿娘在一起!”
“阿娘,别跟他们走!放了我阿娘……你们这群没人性的东西!”
“求你们……放了我阿娘……”
少年的哭声撕心裂肺,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泥土。
“醒醒!你怎么样了?”佘诗曼轻轻摇晃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突然,忽律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目光里盛满了仇恨,猛地起身,双手死死掐住了佘诗曼的脖子,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放了我阿娘!把我阿爹还给我!”
“公主!”两个婢女大惊失色,拼命拉扯少年的手臂,“快放开公主!您再不放,公主就要窒息了!”
少年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他缓缓松开手,视线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一双清澈的眸子,干净得不见一丝杂质,脸颊上嵌着浅浅的梨涡,眉眼间满是毫无恶意的心疼。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忽律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
“你别怕,我是有扈氏部落的公主,我叫佘诗曼。”佘诗曼轻轻拍了拍胸口,露出浅浅的笑,眼里的担忧未减,“我们出来游玩,看到你躺在这里,没有恶意。”
“是我们家公主救了你呢,要不然晚上野兽来了,你可就没命啦!”小竹在一旁笑着补充,却被佘诗曼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多谢姑娘相救。”忽律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又重重跌回地上。他抬头望着她,眼神复杂。
“不必多礼。”佘诗曼凑近些,声音轻柔,“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伤得这么重,还昏迷在这里?若是不方便说也无妨。”
“没什么不方便的。”忽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低沉,“我叫忽律。我父亲被山贼杀害了,他们头领看中了我阿娘,我阿娘宁死不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心底的恨意与悲伤。
“别太难过了。”佘诗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坚定,“你阿爹、阿娘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刻,忽律望着她清澈的眼眸,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束光。他眼底的死寂渐渐褪去,藏起了未散的仇恨,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要好好活着,不仅为了死去的阿爹阿娘,更为了这束光,好好活下去。
忽律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心底那片死寂的黑暗里,终于重新燃起一束微弱却真切的光。就在这时,几声尴尬的咕噜声突兀地从他腹中传出,他顿时脸颊发烫,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
“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佘诗曼轻声询问,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真切的关切。
忽律默默点了点头,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竹,把点心取出来给他。”佘诗曼转头吩咐身旁的婢女。
小竹应声将精致的食盒递到忽律面前,嘴上忍不住小声嘟囔:“给你,这是公主特意准备的午膳,我们本想在外游玩一日,如今没了吃食,怕是也玩不成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埋怨。
“小竹,休得胡言。”佘诗曼轻轻瞪了她一眼,语气微嗔。小竹立刻低下头,乖乖认错。
佘诗曼再看向忽律时,眼神又软了下来:“你别在意,她性子直,说话不经思量。你快吃些东西垫垫,晚些随我们回部落,我让人给你做些热食补身子——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忽律抬眸望向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感激,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绝不会忘记这份救命之恩。
“今日便随我们回去吧,等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你觉得如何?”
忽律喉头哽咽,家中亲人皆已不在,他如今孑然一身,如同浮萍无依,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红了眼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