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二月红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目光扫过底下两个狼狈不堪的徒弟。
陈皮面无表情地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瘸着一条腿在他面前站定。
林满在旁边，面无表情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二月红：“……”
他看看林满，又看看陈皮，难得有些头疼的敲了敲太阳穴，“你们给我说说？我不过才离开没多久，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林满低着头，一声不吭。
二月红看她没反应，无奈转头看向另一个徒弟，“陈皮，怎么回事？”
陈皮根本不想解释，但看了眼林满脸上的泪痕，沉默片刻，还是生硬的挤出一句，“下手重了。”
二月红打量了眼林满泛红的眼角，点点头，估计这“下手重了”四个字背后还有不少水分。
之前他和佛爷再怎么样，人都没什么事，结果现在，陈皮一下就给惹哭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累，“好歹是你的亲师妹，怎么没点分寸？”
陈皮抿了抿唇，理直气壮道：“您说的——‘不许让’。”
二月红气笑了，挑眉看他，“意思是我的错了？”
陈皮立刻闭嘴了，垂着眼帘不再说话。
林满已经不哭了，但泪痕粘在脸上不舒服，面部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她偷偷侧过身，胡乱蹭了两下，才转过来。
陈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余光时不时往林满那边瞥，像是有点后悔了，想道歉，却又拉不下那个脸开口。
二月红看着这一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城东桥对面那位养猫的大爷。
自家两只猫打架，打完还要找人评理，一脸为难的样子简直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再一左右打量，就更像了。
一只黑的像个丧彪，走出去谁也不服，被揍得鼻青脸肿，性子还别别扭扭，端着架子不肯低头。
但这黑猫养了多年，虽说平时总爱离家出走惹事，偶尔也会叼几条“鱼”回来孝敬，感情到底是在的。
另一只白的乖乖巧巧，听话又有主见，偶尔叛逆但会撒娇，聪明嘴甜，放得下身段哄人。外头学了本事，也顾及着他的面子，没有把那只黑猫揍得太狠。
在外面活得挺好，但他才养没多久，就被自家养的逆子给欺负哭了。
这会儿还好端端的收拾自己，没有闹。
一只像个逆子，但伤的重；一只是好不容易哄回来的，看起来没伤，但哭了。
二月红有些头疼，看着他们，是真不知道该拿这两只猫……徒弟怎么办了。
二月红叹了口气，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该从哪只猫开始训起。
他先看向陈皮。“伤着哪了？”
陈皮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语气平淡，“没事。”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又看向林满。“你呢？”
林满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没事。”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更心累了。
他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陈皮，去后面让伙计给你上点药。”
陈皮抬起那张青青紫紫的脸，抿着唇没动，微微偏过头看了林满一眼。
二月红叹了口气，劝道：“她这儿我来说。”
陈皮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二月红，这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到林满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了。
空气一直有些静默。
二月红手中折扇一开，轻轻扇了扇，像在思考该怎么说。
然后，是林满率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师父，您干脆告诉我，我和师兄到底该怎么打吧？”
“他那副架势……”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委屈，“简直生怕我不和他往死里打，我躲着都不行。”
关键是……真打上头了，到底算谁的啊？
闻言，二月红愣了一下，看着她委屈巴巴的脸，随即哑然失笑，“怎么？你不生你师兄的气了？”
林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必要，反正我都打回去了，不算吃亏。”
哭主要是那铁弹子砸在身上太疼了，生理反应，她忍不住。况且陈皮看着可比她惨多了，她犯不着再生气。
想到这里，她偷偷揉了揉被砸到的手腕，却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二月红看见她手上的动作，眯了眯眼，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
林满走到二月红面前，停了下来。
“手伤着了？”二月红用扇子轻点她的袖口，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林满把自己的手背到后面藏着，摇了摇头，“不用师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二月红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满无奈，把手伸了出来，将袖子挽起。
那手腕上的淤青虽然已经恢复了大半，但在白皙的肌肤上，剩的那一块还是显得格外刺眼。
二月红指尖在那块淤青上轻轻碰了碰，温声提醒道：“回去用药膏好好擦擦，女孩子家家的，身上留着伤多不好看。”
“嗯，知道了。”林满点点头，收回手，将袖子挽了下来。
“至于你师兄……”
二月红沉吟片刻，折扇轻摇，慢条斯理地说道：
“小时候在道上混，信奉的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他眼里，留手就是轻视，拼命才是尊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林满一眼：
“他肯陪你练到这个份上，甚至让你卸了胳膊……说明他心里，是认你这个师妹的。”
“不过这孩子的表达方式，确实是欠揍了些。”他感叹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林满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理解，试图尊重，于是迟疑的应和着点头，“……哦。”
顿了顿，她凑上前，小声问道，“那师父……我以后还跟他练吗？”
二月红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
“练。怎么不练？”
“不过下次……”
他看着林满，莫名有种带坏小猫的错觉，桃花眼弯了弯，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不用收着力气。真把他打服了，他反而会敬你三分。现在的他，就是欠收拾。”
林满：“……”
——这是真亲师父啊。
她认真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成功带坏小猫！
二月红唇角勾了勾，心里莫名有种成就感。
不过小徒弟还是太省心了，听话还认真，这就显得刚刚离开的那个逆子格外不懂事了。
想了想，他再次开口，漫不经心地提点道：“你师兄就这样，脾气跟块石头似的，估计拉不下脸主动跟你道歉。不过……”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晚上回去之后注意点动静，他说不定会把药膏放你窗口。”
林满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乖巧地点点头，“嗯。”
“去吧。”二月红垂眸抿了一口茶，手中折扇轻摇，不再多言。
林满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穿堂风过，吹得案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林满愣了一下，再次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