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下。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指尖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一颗铁弹子。
他五官线条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隽。
微微掀起眼皮朝她看过来时,带着几分未经驯服的戾气和冷意,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审视。
站在那里,明明身板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这样阴沉又特别的气质……
林满思索着,除了那几位,自己现在是不可能招惹到别人的。
想到什么,心口微微一动。
她微微挑了挑眉,试探着开口:“红府的人?”
陈皮指尖转着的铁弹子停了一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满看着他的反应,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们红府的正大光明,就是这么个正大光明法吗?都雇童工了?”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陈皮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了。铁弹子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不再转动。
他抬起头,看向林满。
那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股阴沉沉的冷意和戾气,冷到林满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童工?”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像在咀嚼什么。
“有种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唇角还挂着一抹薄凉的笑。
——啊,生气了。
林满看着他,弯唇笑了笑:“抱歉,开个玩笑。”
陈皮没说话,但眼神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只是依旧还盯着她。
林满看了一眼高高升起的太阳:“你还跟吗?”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又带着点认真:“如果还跟,你可以换种方式。我对这里不太熟,想雇个人帮我了解一下。价钱看你,太贵我就不要了。”
陈皮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想了解什么?”
“都行。”
陈皮看了她两秒,扯了扯唇,喊价喊得毫不客气:“一百大洋。”
“一百大洋?”林满挑了一下眉,笑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她摇了摇头:“那算了。要不你给我介绍个正经能说清这里事情的人吧?我可以给你介绍费。”
陈皮眯了眯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重新转起了指尖的铁弹子。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要哪种的消息?”
林满想了想:
“有意思的、特别的、重要的都可以。鸡毛蒜皮的小事八卦也行——有关日本人在这边动向的实事报告也行。我看报纸不一定有你们了解。”
陈皮转着铁弹子的指尖猛地收紧,看着林满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又重塑,带上了几分谨慎和探究。
“最好是都能了解全的,这样我问起来方便。”林满继续说着。
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在意,“这地方有百晓通吗?如果不是吹捧出来的,你把他介绍给我也行。”
陈皮摩挲着手里的铁弹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要找这么全的人,长沙城里只有一个。”
林满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皮却闭嘴不说了。
林满等了两秒,见他实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八爷?”
陈皮指尖动作停了一下,眼神深了几分。
“他不是算命的吗?”
林满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想到什么,了然地点点头,“哦,也对,他确实能知道更多。”
她朝他摆了摆手:“那行,我找他去了,你就别跟了。”
说完,她真的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随口问了一句:“哦,对了,你知道他人住哪吗?”
陈皮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林满歪了歪头,像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点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可以给钱。”
陈皮看她的眼神有些莫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还是说了一句:“齐家铺子,自己问。”
林满皱了皱眉,追问道:“能说清楚点吗?我还得找人问路。”
她等了两秒:“不能那就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
陈皮看着她的背影,铁弹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直到林满走了差不多三步的样子,他忽然开口:“往东,两条街。”
林满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卦摊。不过他不一定在。”
林满点了点头:“谢了。”
林满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陈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铁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陈皮顿了一下,转过身。
二月红靠在巷口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桃花眼微微弯着,但笑意没到眼底。一身红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手里捏着把折扇,随意地把玩着。
“师父。”陈皮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对林满时软了不少。
二月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往林满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陈皮脸上。
“她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跟着她做什么?”
陈皮沉默了一瞬,指尖的铁弹子转了一圈。
“府里有人议论,说师父昨儿带回来个姑娘,骑马共乘了一条街,举止亲密得很,当晚却放人离开了。”
——其实是照顾丫头的几个丫鬟心疼和打抱不平的时候,他听见了,所以想给人找点麻烦,最好是把人赶得远远的。
顿了顿,他抬头看了二月红一眼:“我好奇,来看看。”
二月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皮在那目光下,又补了一句:“……不会做什么。”
“府里的人心有些乱了。”二月红缓缓开口,“回去叫人好生管管。不辨事实就乱嚼舌根的事,我不想再看到。”
他收回目光,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至于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回去吧。”
陈皮没动,铁弹子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师父信她?”
二月红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觉得有些新奇。
陈皮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二月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再看看。”
陈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