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沉默了。
黎簇看她不说话,似是想自嘲地扯唇笑一下,却连抽动嘴角都做不到。
他脸上的情绪仿佛都被一个黑洞吞没了,平静得异常,只余下浓浓的疲惫,声音轻轻的。
“你说话啊……”
“你以前不是很擅长哄我吗?”
他指尖缓慢又平静地轻轻抚摸她的脸,声音低低的,“你哄我啊,你继续哄我啊。我求求你骗骗我好不好……”
他眼神空洞又绝望,话语带着哭腔,眼眶却干涩得连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只是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
“求你……”他笑望着她,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了,轻得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花。
“骗我啊……”
林满下意识一把抓紧他的手,指尖用力到有些颤抖。
她望着他的眼睛,瞬间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了。
“我……”她嘴唇嗡动着,想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为什么呢?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想过无数个不为他停留的理由和原因,可是脑海里却没有存在过一丝——哪怕是一瞬间——抛下所有,幻想着留下来的念头。
或许有,但那太渺小了,渺小到微不足道,轻易就能被压下。
她有那么多的理由和责任裹挟着,所以在看清天平的偏向不可逆之后,就从没有为自己或是为他存下过任何幻想。
我怕我理智的话语让你的歇斯底里像个疯子。
我怕你落下来的情感太重,我接不住,会藏不住我表情的虚假和单薄。
我怕我的话语干瘪无力,会被你轻易看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却偷偷在心里再裂开一条缝隙。
——我怕我的话,瞒不过你。
也不想你浑浑噩噩装着糊涂,却将自己碎成一块一块的。
我在意你,所以深觉亏欠。我做不到,所以心怀不忍——
瞧啊。这些话说出来,显得我多么冷静,多么无辜。你该理解我啊。
真恶心。
——是吧?
人怎么能既要又要呢?
一想到黎簇会因为这些话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伤害,她就言语艰涩匮乏,说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都是错的。
因为站在了道德的至高点,却给不出实质性的帮助,对那个人而言就是伤害。
可偏偏她又希望他能自己恢复过来。
——太贪心了。
等不到明天了。
林满伸手轻轻触摸他的脸,指腹在他眼角的位置轻轻抚弄。
“不要求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都在让我哄你、骗你了,我怎么能真的那么做?”
说着,她低下头,语气带着点难言的复杂,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我怕你难过。我怕你真的走进谎言里,不让自己出来了。”
她没有说“是我不配你的喜欢”这种话。
他既然喜欢她,那她自然是相配的。
“你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她顿了一下,“我不想因为我的话让你受伤,也不想因为我不说话让你陷进不好的情绪里。”
“我希望你现在、以后都好好的,哪怕没有我也好好的。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说着,她轻轻笑了笑,眼帘缓缓垂下。
“我真是太自大了。我不是医生,却自以为是地想要将你治好。”
“我很坏啊,是不是?现在都试图想让你走出来些。”
她顿了顿,望着他,眼含笑意,还带着一点希冀。
“你……会不会有一点讨厌我了?”
——讨厌吧。
讨厌就不会喜欢了。
不会这么痛苦了。
黎簇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情绪像是被风吹散的沙,混乱、破碎,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茫然。
讨厌?
他连恨都只敢偷偷地去恨,恨那么好的一个人出现在自己荒芜的人生里却留不住她。这到底是幸运,还是诅咒?
连喜欢都喜欢得那么狼狈,他又怎么舍得去讨厌她。
他只是……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从内到外,让他无处可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扣在她腰间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僵硬,松开时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讨厌……”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又难看的笑容,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林满,你太看得起我了……”
林满看着他的眼睛,眸光骤然一沉,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脸,“黎簇,回神——”
可黎簇依旧没什么反应。
林满只能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一带,两人鼻尖几乎对着鼻尖。
她死死盯着他,语气沉了些,“你以为我刚才跟你说那些话是为什么?”
黎簇的眸光极轻地动了动,终于有了点反应。“……为什么?”
林满有些无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僵硬的脸颊。“我不说,是怕你陷进谎言里出不来;我说了,是怕你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黎簇,我只是想让你好受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知道吗?”她的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你……”黎簇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艰难地滚了滚,语气干涩又沙哑,“你说这些话……”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哭,却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你,你怎么这么笨?”
下一秒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骂了她,他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去抓她的手,瞧着慌乱无措极了。
林满却不在意,只是弯唇笑了笑,温柔地看着他,嗓音浅倦又轻柔。
“我本来就是笨蛋嘛。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把心里话告诉你了。”
她垂下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和无奈。
“满满……”黎簇轻轻喊着她的名字,目光执着又认真,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又缓慢。
“你是不是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有那么一瞬间……”
他努力平静,像在等待判决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字吐出。
“喜欢过我?”
林满心跳滞了半拍,望着他紧张到有些颤抖的瞳孔,抿了抿唇。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的红痕。
“鸭梨很厉害的,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包括你吗?”黎簇忍着心底的不安,追问道。
林满顿了一下,垂下眼,眼尾轻轻弯了一点,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包括我啊。”
——毕竟,谁会不喜欢一只满眼都是你、摇摇尾巴就怕被抛弃的小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