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换了身素色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倒也符合这里的清雅规矩。
小安乖巧地蜷在她肩头,雪白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尾巴尖的金色偶尔扫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她提前知会过蓝氏老先生,说明小安并非凡兽,性情温顺不会捣乱,倒也得了特许——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抄那三千多条家规。
学院设在一座开阔的庭院里,四周立着雕花石柱,檐下悬着“雅正”二字的匾额。
此时已有不少世家子弟等候在那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见宴清走来,有人好奇地打量她肩上的小兽,却碍于蓝氏规矩,没敢多问。
宴清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刚站稳,便见一位身着灰布长衫、面容严肃的老者走上主位,正是蓝氏的掌罚先生蓝启仁。
众人立刻收声,齐齐躬身行礼:“见过蓝老先生。”
蓝启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钟:“今日乃拜礼之日,先听训,再入座。”
宴清跟着众人躬身应是,心里想着总算要开始正事了。
谁知蓝启仁清了清嗓子,上首蓝氏弟子竟直接开口念起了家规:“云深不知处第一条,不可无端喧哗;第二条,不可擅动私物;第三条,不可夜不归宿……”
一条接一条,清晰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宴清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可听着听着,只觉得那些规矩像绕线团似的,在脑子里缠来绕去。
什么“不可挑食”“不可疾行”“不可在廊下逗留过久”,连“不可用饭时交谈”都有明文规定。
她偷偷抬眼扫了圈四周,只见大多数弟子都垂着眼,一脸肃穆,仿佛在听什么至理名言。
只有角落里那个黑衣身影——魏无羡,正偷偷对着她挤眉弄眼,嘴角还憋着笑,显然也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
宴清忍不住抿了抿唇,强忍着笑意,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小安身上。
小家伙随着念家规的节奏,尾巴尖的金色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显然早就神游天外,把这冗长的家规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三千二百一十六条,不可饲养凶性异兽;第三千二百一十七条,不可在学院内使用攻击性术法……”
上首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宴清只觉得眼前的光斑开始打转,耳边的声音像隔着层水,嗡嗡作响。
她总算明白为何蓝忘机那般清冷——在这样三千多条规矩框出来的地方长大,怕是再跳脱的性子也要被磨得棱角尽失。
这哪是听训,分明是一场漫长的“规矩洗礼”。
她悄悄往窗外瞥了眼,庭院里的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飞鸟落在檐角,歪着头似乎在听,又像是在嘲笑这满院的拘谨。
蓝启仁身边的弟子仍在逐条念着家规,声音已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宴清的耳朵却被左侧一阵细碎的鸟鸣勾了去,她转头望去,只见魏无羡往聂怀桑那看,聂怀桑那身宽大的袖子里,隐约露出个竹编小笼的边角——
笼里关着只金雀,羽毛亮得像镀了层阳光,刚才的叫声正是它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宴清肩上的小安忽然抬起头,对着那笼子的方向极轻地“嗷呜”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无形的威慑,笼里的金雀猛地一颤,扑腾翅膀的动作骤然停住,瞬间缩到笼子角落,脑袋埋进翅膀里,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魏无羡和聂怀桑都愣了愣,低头看了看笼子,又疑惑地对视一眼。
宴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肩上的小安说:“小安好棒。”
小安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尖的金色,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冰凉的鳞片蹭过皮肤,带来一阵清爽的痒意。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名念家规的弟子终于念到了最后一条,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宴清望着他额角的薄汗,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三千多条念下来,回去嗓子怕是要疼上好几天。
拜礼总算正式开始。
首先上前的是兰陵金氏的子弟,捧着个描金漆盒,打开时金光闪闪——里面是一套《河洛经世书》,书页边缘竟真的嵌着细细的金线,衬得那些字都像是镀了层富贵气。
“金麟台特备薄礼。”金子轩朗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张扬。
接着是聂氏。与金氏的奢华不同,聂氏送上的是一尊紫砂丹鼎,造型古朴,胎质温润,一看便知是珍品。
只是上前送礼的并非聂怀桑,而是个身着浅灰长衫的青年,眉眼清秀,举止得体,正是孟瑶。
宴清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
阴兵传回的消息里提过这人——父亲是金氏宗主金光善,母亲却是青楼女子,在金氏认父的时候被踢下金麟台,才辗转到了聂氏。
“聂氏孟瑶,代家主送上贺礼。”孟瑶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他刚退下,身后便传来两道极轻的议论声,语气里满是鄙夷:“看他那模样,倒真像个攀附权贵的……”
“毕竟是那样的出身,能进聂氏已是侥幸……”
话语里的刻薄像针一样扎人。
宴清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出生从来不是个人能选择的,孟瑶何其无辜,凭什么要被这般议论?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右手的动作。
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借着茅山术法里的哑符,凌空画了两张微型符纸。
符纸隐入空气,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两个议论的弟子身上。
下一秒,那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人皆是一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显然以为是触犯了蓝氏规矩,被施了禁言术。
他们不敢再多做动作,只能乖乖站着,脸色涨得通红。
宴清收回目光,心里的郁气散了些。
她抬眼看向主位,蓝启仁正与孟瑶说着什么,脸上虽依旧严肃,语气却还算平和。
孟瑶微微躬身听着,神情恭敬,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袖口。
肩上的小安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轻轻用头顶了顶她的下巴。
宴清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背,目光扫过庭院里的众人——世家子弟们或意气风发,或谨小慎微,或暗自攀比,像一幅浓缩的世相图。
她忽然觉得,这蓝氏听学,或许不只是那么简单。
拜礼还在继续,各家子弟轮流上前献礼,说辞大同小异。
宴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安的鳞片,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会儿她献礼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