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电学所,地下三层。
低温实验间外,三台压缩机昼夜不停。
铜管外面结着白霜,排水沟里的水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地面一直湿冷。
阎立德穿着厚帆布工服,站在新搭起来的雷达脉冲发射试验台前。
试验台正中,第一批低温超导线材已经绕在陶瓷骨架上,整只线圈浸在液氮循环舱里。
旁边摆着新一代真空高频发射管,晶体放大器组件,还有刚从长安精密钟厂押来的稳频振荡器。
墙边接着一台太初晶体计算终端。
阴极射线屏上,昨夜试验留下的功率曲线和噪声谱线不断跳动。
磁带记录机还在转,把整套数据压进密封卷盘。
阎立德看完曲线,抬手敲了敲试验台。
“大唐现在要看的,不是几百里外的飞艇。”
“是一万公里外的天。”
“以前那种黄铜大锅雷达,只能守城门。”
“现在要铺全球站网,频段要统一,校时要统一,回波标准也要统一。”
“最后,所有站点的数据,都要送回太初总阵列做合成判读。”
一名工程师把报废单递上来。
“阎总署,昨夜第十三次试射,普通紫铜储能线圈温升失控,绝缘层烧穿。”
“主发射管裂了一支,数名操作工程师重伤,两个接收前端被浪涌打毁。”
阎立德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着报废单上的温升曲线和泄能时间看了很久,才把单子压在桌角。
“紫铜线圈不是不能用。”
“但是它不能再扛主脉冲储能。”
说着,他指向液氮循环舱里的超导线圈。
“超导线也不是神物。”
“电流冲得太猛,磁场顶得太高,一样会失超。”
“一旦失超,整只线圈几息内就会烧废,前端发射管也会被拖死。”
几名高级工程师都抬起头。
阎立德继续说道:“主储能线圈改低温超导,外面加快速泄能旁路。”
“脉冲成形网络还用紫铜和瓷电容,不能把整套系统全押在一只冷线圈上。”
“发射管前端加限流保护。”
“接收端独立供电。”
“浪涌隔离重新做。”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旁边那只稳频振荡器。
“还有,精密钟厂送来的稳频器,必须和各站授时线路并联测试。”
“单台试验打得响没用。”
“几百座站一起开,一旦时钟飘了,回波送回总阵列,全是废数。”
工程师们立刻低头记录。
液氮白雾顺着试验台往下淌。
有人拆发射管,有人重绕线圈,有人把昨夜烧黑的瓷绝缘件编号封存。
地下三层没有人庆贺。
只有扳手碰撞声,继电器跳动声,还有压缩机沉闷的运转声。
同一时刻。
长安,户部总衙。
唐俭坐在大唐电网总图前,眼底全是血丝。
图上的红线,已经从关中、河南、河东、剑南一路铺向昆仑洲、朱雀洲、欧罗巴港区和南洋群岛。
最密的地方,依旧是长安工业圈、洛阳军工带、太原电炉区、青海湖水电区和玄鸟城。
这些地方人口最多,工厂最密,骨干网推进也最快。
但是越往外,红线就越稀。
大唐统一全球之后,疆域太大。
真正拖慢电网进度的,不是中原本土,而是那些分布在高原、冻土、雨林、海岛和矿带里的海外劳役区。
一名户部主事官抱着刚核准的总账快步进来。
“唐尚书,电网统筹署联合户籍司、矿务司、工部和太初总阵列,刚完成第十七轮并网复算。”
“当前稳定覆盖人口,定在七千四百三十万。”
唐俭手里的朱笔停住。
“还差两千五百七十万。”
“是。”
主事官把副册摊开在案上。
“原大唐本土的大城、大厂、大矿,能接的基本都接上了。”
“玄鸟城、玉衡港、朱雀洲主基地、欧罗巴沿海军工港,也都在系统实时条里挂稳了。”
“现在缺的,不是人口账。”
“而是要把剩下那些集中劳役区,真正拉进骨干网负载。”
他翻到后几页。
“安第斯矿带海拔太高,塔基运输慢。”
“欧罗巴北部冻土沉降,前月倒了二十七座钢塔。”
“昆仑洲南部雨季漏电,瓷绝缘子击穿率比长安高四倍。”
“南洋种植园潮气重,变压油进水,烧了两座小站。”
唐俭没有发火。
他只是把总账翻到系统实时进度页。
那上面挂着一条大红线。
后面写着目标一剩余缺口。
两千五百七十万。
唐俭起身,走到疆域图前。
他的视线落在几处黑色标记上。
欧罗巴阿尔卑斯矿带。
安第斯露天铜银矿带。
昆仑洲南部林场与橡胶区。
南洋大型种植园和深水抽排站。
这些地方并不是没人。
过去也不是完全没电。
但是那只是临时电。
抽水机能跑,矿井通风能跑,军营照明也能亮。
可是工业负载不稳,统计数送上去,系统实时条始终不认。
唐俭回头问道:“这些区块,在册劳力、矿务工段、重刑役户,加起来有多少?”
主事官立刻翻出另一份硬账。
“按户籍、工分牌、矿务花名册和驻军押送册四账并算,共三千三百二十一万七千余人。”
“分布不算散。”
“主要集中在二十一处大型矿带,七处林场,十二处种植园,还有九处铁路转运工区。”
唐俭抬手按住安第斯矿带的位置。
“那就不要再一片片撒线了。”
“盯着这四十九个大区块狠狠干。”
主事官一怔。
唐俭已经回到桌案前,抽出红头签发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