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计算机,开始进入运转。
这让地下二层所有人同时绷紧了肩背。
这座占地足有一个马球场大小的绝密大厅内,热浪、臭氧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两万三千余支真空电子管依次点亮,幽红色灯丝铺满机架。
紫铜导线、继电器和纸带读取器在电流冲击下开始震动,整座大厅里全是细密的嗡鸣声。
“供电稳定,维持峰值九成!”
“散热系统正常,一号至三十号抽风机满负荷!”
“坏管统计组报数!”
一名年轻工程师盯着计数面板,扯着嗓子吼道:“开机冲击烧毁三十七支,目前损耗平稳!”
袁天罡站在控制面板前,脸色绷得很紧。
他手中那卷牛皮纸带,装着理学总院数百名算学学子近一年的心血。
这一次,太一要算的不是完整星图。
而是第三区段中,数十处疑似引力深渊的边界校验。
数年前,理学总院已经用人脑和齿轮加法器,粗算出蓝线直路走不通。
但那只是粗判。
禁区边界在哪里,哪些坐标不能作为空间跳跃锚点,蓝线周围是否还有更大的暗区,人力已经磨不动了。
......
随着太一进入运算状态,机械送纸器发出咔哒声。
同时。
光电信号转成电流脉冲,冲进由数千个逻辑门拼成的运算核心。
继电器一排排跳动,声音越来越密。
大厅内所有人都盯着机架。
代表零和一的信号在电子管之间奔流,粗糙,笨重,却比人手和齿轮快出太多。
半刻钟后,第一轮故障爆发。
“坏管率上升,已烧毁一百二十一支!”
“三号供电区电压不稳,切备用铅缸电池组!”
“散热水循环压力不足,请求开备用泵!”
阎立德没有看袁天罡,直接下令。
“开备用泵。”
“坏管组不要停,烧毁位置全部记下来。”
“纸带读取槽每三百尺查一次孔距偏移。”
太一第一次跑星图,跑得极艰难。
它不是神物。
它只是一座会发热、会烧管、会错位、会把铜线烫红的机器。
袁天罡的目光一直盯在输出端。
那里有一台巨大的打印装置。
一根接着墨水的铜针,悬在白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
“警告,核心运算区七号机架温度超限,即将触发熔断保护!”
一名工程师的吼声刚落,阎立德便拍在控制台上。
“旁路七号机架。”
“紧急风冷。”
“不要断主算段!”
几名工程师扑向旁路闸刀。
就在闸刀落下的前一瞬,输出端传来一声轻响。
铜针动了。
白纸上先出现一个黑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铜针移动得很慢,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曲线。
曲线旁边,开始打印出一串数字和新式编码。
“庚三七一,辛九零四,壬二一一。”
“引力梯度异常。”
“光路偏折失控。”
“空间锚点不可稳定。”
袁天罡冲到纸前,抓起算筹开始复核。
大厅里没人说话。
只有机器轰鸣,继电器跳动,还有算筹撞击木盘的声音。
片刻后,最后一根算筹落下。
袁天罡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
阎立德走到他身侧。
“算出了什么?”
袁天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张打印纸压在桌上,用朱笔圈出三处坐标。
“数年前我们队星图的那次演算,没有算错。”
“蓝线直路,确实走不通。”
阎立德的眼神一凝。
袁天罡继续说道:“但太一这次算出的,不只是走不通。”
“它把几处引力深渊的边界,往外推了三层。”
“这些地方在星图上看着空,可代入曲率公式后,全部出现失控膨胀。”
他指向纸上那条被墨点勾出的弯曲边界。
“这里不能当跳跃锚点。”
“这里也不能。”
“还有这里,引力异常,若强行进入,会被引力撕偏,舰队落点会彻底失控。”
阎立德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不能来。”
“是不能沿着星图给出来的那条蓝线直接过来。”
“对。”
袁天罡的声音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震动。
“他们必须绕开这片深渊带,重新找安全锚点,进行多次中继跳跃。”
“绕多远?”
袁天罡摇头。
“算不出。”
阎立德看向他。
袁天罡把纸上的几组结果推到他面前。
“太一只能算星图上的几何禁区和引力边界。”
“一切的数据参考,全都是根据这份星图来算的。”
“它不知道敌方空间技术的极限,不知道他们舰队的算力,也不知道他们能承受多少次中继误差。”
“所以,抵达年月算不出来。”
这句话落下,大厅内不少工程师脸色微变。
袁天罡却又抬手,重重点在那条被迫弯折的航路上。
“但如今,有一点已然能够确定。”
“直达大唐的路,被这片引力深渊截断了。”
“他们若来,绝不是明日,也绝不是几年内贴着蓝线杀到。”
“保守说,至少要以数十年计。”
“若他们找不到足够稳定的空间锚点,被拖入数百年,也并非没有可能。”
阎立德沉默了很久。
随即他看向那台开始冒出焦糊味的太一。
“立刻降温。”
“所有输出纸带、坏管记录、供电波动和旁路时间全部封存。”
“七号机架拆开重查。”
“今天所有在场人员,不准离开地下二层半步。”
副手急忙问道:“总署,袁院主这份结果是否立刻送长安?”
“送。”
阎立德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已经把打印结果卷好,装入铅封铁筒。
“备鲲鹏。”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老夫亲自回长安,面见殿下。”
话音落下,袁天罡握着铅筒,快步走向大厅出口。
身后,太一的电子管一排排降亮。
抽风机还在轰鸣。
坏管组的工程师已经重新扑回机架前,把烧毁的管子一支支拔出编号。
这台庞大的机器,第一次替大唐看清了星空中的一段死路。
而大唐要做的,是趁着这段抢来的时间,把更多机器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