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十三年,秋。
神州基地,地下二层。
甲字号电学仓库内,气氛凝重。
阎立德亲自打开了第一只特质铁箱。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枚枚透明的琉璃管。
其内部的灯丝、栅极、阳极排列得一丝不苟,焊点之精细,足以让洛阳最好的琉璃匠人感到绝望。
他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了许久。
旁边的电学所工程师低声提醒道:“总署,殿下批文里说,天算盘先做三百管逻辑验证架。”
“验证架能稳定跑通,再推进到三千管试验机。”
阎立德将电子管小心翼翼地放回棉槽。
“那就先造三百管。”
“能跑,再扩!”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数百名技术官、琉璃匠、铜线匠和电学学徒。
“天算盘筹造案,正式立项!”
“此次筹造案分工明确,电学所管硬件!”
“理学总院管算制、指令和纸带输入!”
“谁敢抢功误事,严惩不贷!”
仓库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几箱小小的琉璃管上。
它们虽然不大,却承载着一条大唐从未踏足过的道路。
阎立德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洛阳第一琉璃厂,停产一成民用镜片,改烧电子管壳!”
“太原铜线厂,抽调最高等级细铜线,专供天算盘和雷达改版!”
“剑南道钨丝所,所有合格钨丝,优先输送神州基地!”
“电学所内,重编为五组!”
“第一组,对照样件仿制电子管!”
“第二组,搭建逻辑门验证架!”
“第三组,修改雷达回波记录算法!”
“第四组,只做一件事,坏管统计!”
“第五组,专盯供电、散热和接线故障!”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问道:“总署,坏管也要单独立组?”
阎立德将手中的资料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然要立!”
“这东西不是供起来拜的神器,而是工厂造出来的机器!”
“坏一支,就换一支。”
“坏一百支,就要查清楚是哪一道工序出了问题!”
“管壳真空度不够,就去找琉璃厂!”
“灯丝寿命不足,就去找钨丝所!”
“栅极间距不稳,就去找装配组!”
“如果连坏在哪里都不知道,那天算盘就只是一个烧钱的热炉子!”
同一天,理学总院也收到了资料副本。
袁天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堆积如山的齿轮加法器推到一旁。
“星图第三区段主算,暂封!”
“抽调五百名算学功底最扎实的学子,立刻入天算盘筹造案!”
“先学二进制、逻辑门、纸带孔位和机器指令!”
有学子不解地抬头。
“院主,星图不演算了吗?”
袁天罡看着那张耗费了无数心血,却卡了足足四个月的星图。
“不是不算。”
“而是再这么算下去,意义不大。”
“天算盘若成,星图、雷达、风洞,全都能得到它的算力加持,我们的进度将事半功倍!”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纸卷上那密密麻麻的算式。
“现在,我们要先学会怎么把问题喂给机器。”
“然后,再让机器替我们去磨这些该死的账!”
与此同时,天枢航空司的公输岩也拿到了跨音速资料。
他将鲲鹏五号前三次短时越声速的试飞记录摊开,逐项对照。
翼根颤振、尾翼操纵延迟、进气道压力波动、蒙皮热疲劳、飞行员过载昏厥。
过去只能靠试飞员用命去撞出的一个个数据,现在终于有了明确的修正方向。
公输岩看完第一册资料,便直接对副手下令。
“六号风洞改排程。”
“鲲鹏五号后续飞行暂停。”
“六号试验型,重做翼根、进气道和尾翼操纵面。”
“甲零七那批试飞员,放假半月。”
副手闻言一愣。
公输岩低头翻着资料,声音低沉。
“人不是铁做的。”
另一边,终南山地下铅水隔离井内,煞灰恒温热源项目也立下了红册。
莫寒没有启封大桶的煞灰,他只用机械臂夹出米粒大小的一点低活性样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三层铅玻璃后的石墨匣中。
这不是武器试验。
这是在取热。
……
神州基地的风沙在地面呼啸,而地下车间已经连续亮了三天三夜。
一级中等资料库,没有让大唐立刻飞升。
它只是将更多、更昂贵、也更危险的工程,冷酷地摆在了大唐的面前。
而李承乾要的,正是这些。
贞观四十四年,春。
三百管逻辑验证架首次点亮,半刻钟内,便烧毁了十九支管。
同年秋。
三千管试验机开始搭建,却因连续运算时频繁错位,纸带读取槽一日卡死七次,项目再次陷入瓶颈。
贞观四十五年,夏。
八千管分段验证机完成第三次重构,坏管率、供电、散热、纸带孔距,全部重新立账。
直到这一年六个月。
阎立德才终于准许,合并所有验证分段。
这也代表着,大唐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电子管计算机,被正式推入了地下二层的主厅之中。
而它名字被命名为——太一!
狂风裹挟着黄沙掠过神州基地的地面堡垒。
地下二层,那座占地足有一个马球场大小的绝密大厅内,灼人的热浪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大厅中央,匍匐着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
两万三千余支真空电子管、无数紫铜导线、继电器和纸带读取器,构成它沉默而威严的躯体。
大厅两侧,摆满了盛着巨型冰块的水缸。
数十台蒸汽抽风机,正日夜不休地将热风向外排出。
阎立德穿着单薄的短衫,满身是汗地站在控制面板前。
袁天罡则站在他的身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打满了孔洞的牛皮纸带。
这是理学总院耗费数月心血,将外星星图第三区段的三维拓扑常数,转化成的第一份输入指令。
阎立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准备好了?”
袁天罡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带。
“放纸带。”
几名初级工程师立刻操作机械送纸器,将那卷打满孔洞的牛皮纸带,小心翼翼地送入了读取槽。
阎立德吸了口气,猛然推下了主电闸。
一瞬间。
磅礴的电流瞬间通过高压铜线,被直接灌入地下二层。
“太一”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