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翻到账册的下一页。
“殿下,关于这几年学宫开始大肆扩建,适龄学子强制入学的执行情况,臣也一并禀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学宫因为数量有限,殿下您虽然下令让全国适龄人员强制入学。”
“但下面的学宫根本无法承载那么多学子,加上各地情况不一。”
“各地学宫的反应倒还平稳。”
“但随着这几年大唐工业发展速度越来越快,交通贯通,基建能力大大增加。”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学宫数量急速攀升,下面的官员不敢违背殿下的命令。”
“只能强制执行,这让学子入学的数量,也跟着急速攀升。”
“这点,在民间的动静,比臣预想的要大。”
李承乾没有出声,手指在紫玛瑙上轻轻摩挲。
唐俭继续道。
“尤其是关中、河南、河北三道的老农户。”
“有不少人联名上书州府,说朝廷把他们的子弟都给抢走了。”
“措辞虽然恭敬,但意思很明白——地里的活谁来干?祖宗传下来的田,难道要荒了?”
李承乾嘴角微微一动。
“荒?”
他把玛瑙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唐俭,关中今年的亩产是多少?”
“回殿下,粟米亩产六石四斗,稻米亩产八石一斗。”
唐俭脱口而出,这个数字他烂熟于心。
“贞观元年呢?”
“粟米亩产一石六斗,稻米两石出头。”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
甘露殿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四倍。”
他背对着唐俭,声音很淡。
“天衍院通过陨石辐射改良的仙种加上格物院的化肥,把亩产翻了四倍。”
“以前十户人伺候的地,现在四户就戳戳有余。”
“剩下六户的青壮子弟蹲在田埂上晒太阳,那才叫浪费。”
唐俭低头应道:“殿下圣明,臣也是这般与各州官员解释的。”
“但老农们不听数字,他们只认一个理——儿子在身边,心里才踏实。”
“不用他们踏实。”
李承乾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一辈的人,孤从来没想过去动他们。”
“让他们守着自己的地,用仙种和化肥,种出比祖辈多四倍的粮食。”
“轻松,富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
李承乾的手指朝窗外一指。
“那些从学宫里出来的新生代,是大唐下一个百年的根基。”
“他们不该蹲在田埂上。”
“他们该站在高炉前面,该站在车床旁边,该站在格物院的实验台后面。”
唐俭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不是殿下在跟他商量。
这是在定调子。
“目前各地学宫的分流情况如何?”
李承乾问。
唐俭翻开账册,找到对应的页码。
“高等学员直入格物院深造,这批人数量最少,每年不过千余人,但个个都是尖子。”
“中等学员分配到各大工坊的技术专线上,每年约两万人。”
“最低等的那批——”
唐俭顿了一下。
“每年近十万人,全部打散编入各地工厂的基础岗位。”
“拧螺丝、看锅炉、搬铁锭、操作流水线。”
“除此之外,各州府还有大量普通百姓家的青壮,主动报名进入工坊做工。”
“这些人虽然没有经过学宫的系统培训,但胜在手脚勤快,经过工坊内部的短期训练后,也能胜任基础的流水线操作。”
“目前这类自发进厂的工人,累计已超百万。”
李承乾点了下头。
学宫出来的是骨架。
普通百姓自发涌入的,是血肉。
两者加在一起,才撑得起大唐这副越来越庞大的工业躯体。
“三大工业区的产能呢?”
唐俭翻着账册,一口气念下去。
“特种冶炼高炉的数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两百座。”
“格物院在册的初级匠师,超过三十万人。”
“从学宫分流加上自发进厂的工人,累计已达三百余万。”
“铁路网总里程突破八万里。”
念到这里,唐俭合上账册,又补了一句。
“公输大匠那边的涡轮叶片项目,每天都有上千种合金配方在做疲劳测试。”
“烧炉子、浇模、装上转子跑几圈、炸了、换配方、重新来。”
“日夜不停。”
“至今仍未找到能同时扛住千度高温和万转离心力的最优配比。”
李承乾听完,把手里那块紫玛瑙随手往桌面上一丢。
玛瑙撞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还是慢了。”
三个字。
唐俭低头,没有多问。
“传令孙思邈,天衍院那边对人体极限的突破实验,不许停。”
“一天都不许停。”
“另外,让公孙婉儿把铁路网往神州基地方向再加两条复线。”
“涡轮叶片攻关需要的铱粉和特种合金原料,运输速度必须跟上消耗速度。”
“别让公输岩等材料。”
唐俭低头记下,躬身退出殿外。
甘露殿的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重归安静。
李承乾独自站在那台巨型黄铜星象仪轨前面。
目光停在那颗泥蓝色圆球上,被赤红色涂装覆盖的面积。
久久不语。
......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
朱雀洲,陨石天坑。
那片紫红色的瘴气比几年前更浓了。
浓到从天坑边缘往下看,十丈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一团一团翻滚的紫红色雾气,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味道,从深处往上涌。
天坑底部那些高能蕨类的变化更加离谱。
几年前还只是半人高的矮灌木,现在已经长得跟参天大树一样粗壮。
茎秆表面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荧光,叶片的边缘在无风的环境下轻轻颤动。
这不是植物该有的样子。
而在天坑最深处。
红色泥沼的正中央。
那头变异巨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
它的身躯膨胀到了十五丈。
从头到尾,足足十五丈。
但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它整个身体此刻都被一层东西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