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十五年，夏。
距离神州基地那次试飞，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大唐停下了对外扩张的脚步。
但这台轰鸣了十几年的战争机器并没有歇。
只是换了个方向。
刀子从外头收回来，开始往自己身上动。
一场从骨头缝里开始的内部大改造，正在以一种让所有人都喘不上气的速度推进着。
太极宫，甘露殿。
户部尚书唐俭手里捧着一摞厚得跟砖头似的账册，站在殿中汇报。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殿下，过去几年，昆仑洲北部尼罗河棉花农场，还有玄洲安第斯山脉的铀矿和油田，劳作强度实在太大了。”
“耗材的死伤数字，已经到了一个很难看的地步。”
“短短四年的时间，前前后后折损了四百七十万。”
“昆仑洲、欧罗巴、玄、荒洲奴隶，混在一起算的。”
“但就算是这个数字，现在也快撑不住了。”
“劳动力断档，已经不是隐患，而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李承乾坐在那台巨型黄铜星象仪轨旁边。
手里捏着一块极品紫玛瑙，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听完这话，他的手指在玛瑙表面摩挲了几下，然后放下。
“四百七十万。”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很淡。
“唐俭，你觉得这些耗材为什么死得这么快？”
唐俭额头微微渗出一层细汗。
“回殿下，铀矿区的辐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但占总折损不到两成。”
“剩下的八成，主要死在棉花农场、甘蔗种植园和铁路修筑工地上。”
“死因大多是过劳、瘟疫和水土不服。”
“说白了——压榨得太狠，补给跟不上消耗。”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台星象仪轨上。
沉默了几息。
“大唐如今已经几乎全面一统全球。”
“还剩下的奴隶来源，主要集中在昆仑洲、玄、荒三洲的土著。”
“但奴隶耗材数量是有极限的，现有的异族耗材，是大唐如今最底层的劳动力来源。”
“且繁殖几乎停滞，可以说是用一个少一个。”
唐俭听到这话，心口一紧。
他伺候这位殿下这么多年，太了解他说话的节奏了。
每次用这种语气讲完现状，接下来就是决策。
“从今天起，海外奴隶营的管理制度全部推倒，改制。”
李承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一，分级。”
“高危矿区——铀矿、高辐射采掘点，继续用最低等级的耗材填，这个无法避免。”
“这些地方进去就是死，谁去都是死，不存在省着用的可能。”
“但其余所有工地——棉花农场、甘蔗种植园、铁路、码头。”
“这些地方的奴隶，口粮标准提高三成。”
“每日劳作时间压到八个时辰以内。”
“死亡率如果降不下来，督工官连坐。”
唐俭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殿下会主动提出改善待遇。
但紧接着他就明白了。
以往大唐一直对外战争，所过之处，把当地的土著尽数捕捉完毕。
一增一减下，损耗还在可控状态。
但现在随着战争停滞，帝国开始转型。
导致，对于剩下的地界内的土著捕捉力度大大减少。
物以稀为贵，这让奴隶的本身价值也在快速攀升。
再像以前那样压榨，完全是一件赔本的生意。
所以，这不是仁慈。
这是算账。
“第二，繁殖。”
李承乾继续说。
“所有非高危岗位的奴隶营，按十比三的比例配置雌性。”
“允许它们大量繁衍后代。”
“后代从出生起就是大唐的财产，按年龄逐步编入劳作序列。”
“接下来，帝国的发展要走可持续发展路线，而足够的劳力是核心的一环。”
“第三。”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繁殖归繁殖，防叛归防叛。”
“所有奴隶营的编组制度不变，不同族群混编，不许同族聚居。”
“语言不通的放在一起干活，能交流的拆开。”
“每五百人的营区，必须有一队玄甲锐士常驻。”
“设置土著管理层级，开设奖励制度和检举通道，走以夷制夷，连坐方案。”
三条命令，冷静、精密、不带半分感情。
唐俭飞速记下，额上的汗已经干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殿下，把每一条人命都折算成数字之后，做出最优解的冷酷计算。
“另外。”
李承乾话锋一转。
“之前移民到欧罗巴、大食和西域的唐民，每户分配的奴隶数量是多少？”
“回殿下，按户等不同，二到五口不等。”
“加倍。”
李承乾抬起下颌。
“移民是大唐扎根海外的根基，手里没有足够的奴隶替他们干苦力，谁愿意背井离乡去那种鬼地方？”
“把欧罗巴和大食的存量奴隶重新调配，优先保障各地唐民移民户的需求。”
唐俭低头应诺。
这一条，其实才是最狠的。
表面上是在优待唐民。
实际上是在用奴隶把唐民牢牢绑在海外的土地上。
有了奴隶种地、做工、伺候起居，这些唐民慢慢就会在外面定居。
他们会在那些打下来的荒芜土地上生根发芽，一代一代地繁衍下去。
直到这片土地上流淌的血脉，彻底变成华夏的血脉。
处理完奴隶的问题之后。
李承乾翻开案上公孙婉儿呈上来的国内月报。
“国内的情况怎么样了？”
“进展不小，但阵痛也不小。”
唐俭翻到账册的下一页。
两年前，李承乾在已经运转多年的学宫制度基础上，又狠狠加了一刀。
颁布了一道《学员分流令》。
学宫制度本身，早在数年前就铺开了，各地基层学宫如今已经是大唐国策的支柱之一，没什么好赘述的。
但《学员分流令》是新的。
简单来说，就是把学宫里结业出来的新生代少年，按考核成绩分成三等。
高等学员，直接送入各地高等格物院。
专攻冶炼、机械、化工。
这些人以后就是大唐技术骨干。
中等学员，分配到各大工厂技术专线上，发光发热。
最初等的那批学员，则全部打散，哪里需要往哪里噻。
拧螺丝、看锅炉、搬铁锭。
这三等学员以后就是大唐工业体系的大脑、躯体、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