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都是真的?”黎浩广看了陈斌一眼。
陈斌头如捣蒜。
“小人以性命担保,小人所言千真万确,否则死无葬身之地啊。”
陈斌一边说一边哭。
“会馆坑害了小人,害了小人的一辈子,小人时时刻刻想让恶人得到报应。”
“这些年小人一直辗转在建康城,收集了会馆的恶行,甚至小人还帮人代写过状纸。”
但包廷跟毕谊的势力对他们而言太大了。
就算是县衙的衙役,都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纵然状纸写成了厚厚一摞,也于事无补。
所以当黎浩广找上他时,他毫无犹豫便答应了。
经历过了才懂得权势在这个世道上比金钱更重要。
但一开始接触,他不敢暴露自己的心思与会馆的事,直到现在,他觉得胜利的机会就在眼前,才站出来。
“这些状纸小人都带在身上,殿下,两位世子,诸位权贵,请你们过目啊。”
陈斌翻出状纸,献宝一样的递给黎浩广。
“拿过来。”
欧阳湛示意小厮将状纸也拿给他看看。
至于广平王,当然也得看。
毕竟这件事是因为毕谊等人为了为难瑶娘才发生的。
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责任,他都有义务看。
“拿来给本王瞧瞧。”
广平王大手一挥,他的心腹立马走向陈斌。
陈斌不敢眨眼睛,亲眼看着状纸分别被广平王以及欧阳湛看了,心才放进了肚子里。
“晋惠二十三年春,三月,会馆放出消息,说在朝中有人,告诉前来都城参加科考的书生们不必参加考试便能入朝为官。”
“但上下打点耗费的钱太多,一位需要三千两。”
“书生中也有富裕人家出身的,凑够了三千两交给会馆,会馆却反手以买卖官职的罪名将他们全部抓获。”
“涉案书生高达十人,这十人因此牵连家中,导致家产全都被会馆伙同官府的人贪下,而那十人,家破人亡。”
三年了,陈斌都能将一张张状纸上的内容倒背如流。
会馆丧尽天良,不仅买卖官职,还强抢民女,要么,就是抓人替作奸犯科的人顶罪,叫无辜之人惨死在大牢里。
陈斌说到最后,嗓子哑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他要说,非说不可。
就算是今日命丧于此,他也要说。
“老天爷啊,您终于开眼了,让我等穷苦之人等到这样一个机会。”
陈斌仰头望天,若杜鹃泣血一般,声嘶力竭。
“老天爷啊,您终于开眼了!”
“就算今日叫陈某人死在这里,若是能为蒙受冤屈数以万计的贫苦人士伸冤,我愿立马以命祭天!”
陈斌喊出了每一个底层人的心声。
纵然世家权贵冷眼旁观,但这个世界上,仍有清廉正直真正为民谋生的官吏与权贵。
只要将消息曝光,将事件曝光,就一定能迎来转机。
“大胆贼子,竟坑害了这么多人。”
黎浩广弯腰捡起满地的状纸。
看着上面的内容,他捏着纸张的骨节泛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自从上次的事后,他消极了一阵子。
他开始反思自己这十几年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真要靠着富贵出身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毫无作为么。
甚至,倘若一直这样下去,金贵的身份与富贵的生活能不能保得住,还不一定呢。
人活着,总要为了点什么。
纵然是仇恨,也有奔头。
他呢。
他究竟想怎么活。
之前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现在他觉得他找到了方向。
姜梨曾提点过她母亲,姜梨从一个被人轻视唾弃的村姑一路闯出今日的成就。
她都能做到,自己为什么不行。
难道堂堂男子汉,还不如一个大姑娘么。
黎浩广深呼一口气,这一刻,他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坍塌、打碎。
然后又有一双大手将那些碎片糅合,然后拼接成崭新的东西。
像是他重新活了一次,焕然一新。
“买卖官职是重罪,那些书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有权贵低叹。
姜梨望向那处,声音清冷。
“自古无风不起浪。”
“若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只是事情还没暴出来,我等不清楚罢了。”
“就像会馆坑害了那么多人,诸位在场的权贵大人们,竟然都不知道。”
不知道么?
不。
他们当然知道。
只是不殃及他们利益的事情他们并不关心罢了。
他们在其位却不谋其事,他们真正关心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与好处,甚至是权势。
在大晋朝,有许多世家官吏都是如此。
他们早就失去了本心,失去了为民服务的初衷!
甚至,那些个身居高位作威作福的上位者们,还不如黎浩广!
最起码,黎浩广会反思自己。
最起码,黎浩广还有救。
而那些个一直霸占着位置、刻板顽固的大人们,不仅不为百姓们着想,反而还阻止真正有抱负的人去做。
长期以往,造成了如今百姓们的水深火热。
这其实是当今圣上的失职!
是自以为伟大的门阀们的固执与自私造成的!
而她姜梨,而太子魏珩。
便是要联手打破这种僵局,便是要将笼罩在大晋朝、笼罩在百姓头顶上的那层黑布彻底撕下来,让阳光洒向大地!
会馆只是一个导火索,也是一个将各地有识之士凝聚起来的绳子。
“是啊,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么。”
燕蕊振奋发聩,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里有嗡嗡的鸣声不断刺激着她,让她不站出来都不行。
她也想站出来。
因为她与镇国公府的初衷与本心也是要叫大晋朝真正的还政于有才学、有本事,有为民之心的高义之辈!
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与理想,就算是豁出去他们这一代人,甚至是几代人的心血,都是值得的。
“是啊,你们真的不知道么。”
黎浩广转身,面向背后的那群世家权贵。
这一刻,鸦雀无声。
欧阳湛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状纸,觉得这纸有千斤重。
他这些年一直躲在庐陵,自以为是在造福当地的百姓。
可他弄错了问题的根源究竟出在哪里。
他最应该施展抱负的大本营,正是建康城这个权利的漩涡中心!
“请姜大人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陈斌迫切的看着姜梨,拼命的磕头。
其实他早就想找姜梨。
但一直联系不上。
今日央求黎浩广带他赴宴,便是想当面将会馆的罪行说给姜梨听。
姜梨已经为百姓站出来过两次了。
她一定会再站出来为百姓寻求正义的,是不是。
“姜梨接了!”
所有惊诧的,猜疑的,复杂的眼神统统看向姜梨。
大家在猜,姜梨敢不敢再接这个烫手山芋。
姜梨身子未动,声音先落。
少女迎着璀璨的日光,似当初在陈留郡时那般,再一次对大晋的门阀发起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