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雕花槅扇斜切而入,落在冰凉的青砖上。
沈云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苏笙不过是忿忿不平,但也是真话。
她垂着眼,看光线里浮动的微尘,渐渐出神。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祁烬披了件玄色外袍站在门口,长身玉立,姿态慵懒。晨光为他清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眉目间带着看透一切的散漫,唯那双眼眸,望向她时,隐隐透着笑意。
沈云初抬眸看他。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太师椅坐下。空气里有极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他执起茶壶,先给她添了半盏热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苏笙来过。”她先开了口。
祁烬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嗯。说了什么?”
问得一本正经,但他想起沈云初昨晚的情状,闭了闭眼才忍耐住,显然欲念未退。
他的呼吸有些热,沈云初一无所觉。
沈云初的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留下一圈无形的水痕。
“调查到程韵想要硝石。”她轻描淡写,目光却未曾离开他的脸,“还提到一个叫‘兮兮’的姑娘。”
硝、硫属于军用战略物资,程韵打探也没用。
而沈云初没有打算为苏笙隐瞒恶意。
空气似凝滞了一瞬。
祁烬眸色深了些,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的磕响。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她脸颊。
沈云初下意识地向后微缩。
他的手指便顿在半空,继而缓缓收回,握成了拳,搁在膝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在晨光中被拉长,疏离而沉默。风从敞开的门外灌入,带着檐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嘀嗒一声打破寂静。
沈云初望着他,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将来她若回来了,你会后悔么?”
祁烬看她一脸豁出去的神色,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认真地对她说:“她回来的话,本王求之不得。”
沈云初眼眶热了,鼻子有点酸。
她哽咽地问:“成亲又图什么啊?”
祁烬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入怀中。他的唇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
“图你。”
沈云初怔住。
祁烬没办法解释,只好剖出自己的一颗心,捧给她。
“从此至终,我只想你回到身边。”
“我也曾说过,我并非圣人。”
“你觉得,我会分不清你是谁?兮兮又是谁?”
闻言,沈云初茫然地眨了眨眼,祁烬已经探身上前,手骨抚上她的后脖骨,压下吻她。
舌尖狠狠扫过她的,让她把逼退的眼泪溢出来,才暗哑问她:“还疼吗?”
“嗯……”舌尖都要麻了。
“受着。”
祁烬不打算放过她。
刚才走出内室,看到安静沉默的沈云初,他倏地心头一紧,以为她后悔了。
现在不安的心跳才回落,恨不得一口吃掉她,好真切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属于他。
沈云初身体紧绷,摸到祁烬脉息下的慌乱,收紧手指,低声说:“我也没有后悔。”
祁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拥住她。
“回床上?”祁烬问她。
“你该吃药了。”
“……哼。”
祁烬凉凉的指尖捏她脸颊。
药有安神的作用,他喝过后,很快又沉沉睡去。
……
日光已爬满半个庭院。
沈云初从袖子摸出一枚小玉坠,指尖抚过上面磨损的纹路,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经过庭院中央那株半枯的石榴树时,她驻足仰望。
枯枝嶙峋,毫无春意。
但她却仿佛看见多年以前,也有个女子站在这里,伸手接住一朵坠下的榴花。那画面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蒙尘的纱。
她偏头想得出神,琥珀已经带着影子送来的密信前来。
琥珀迟疑道:“您既然知道,为何不让王爷出面平息……”
沈云初道:“他们就是要逼他出手。”
此时,青竹一身玄色劲装,疾步穿过庭院,衣袂带起凛冽的风。他行至沈云初身侧,低声禀告:“王妃,禁军往这边来了,约莫百余人,领头的是禁军左统领!”
沈云初指尖一顿,那枚小玉坠已被焐得温热。
她拢入袖中,神色未变。
青玄紧跟其后,问道:“王爷呢?”
“药劲上来,刚睡着。”琥珀担忧道。
沈云初目光掠过院墙,望向府门方向。隐约已能听见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由远及近。
“你二人留下,守着王爷。”她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更不许退。”
青玄皱眉:“但是……”
沈云初淡淡一瞥,青玄和青竹齐齐拱手领命行事。
琥珀早已面色发白,却仍咬唇跟上沈云初的步伐。墨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侧,三人一同朝府门走去。
行至门廊,苏笙不知何时已候在此处,脸色比晨间更冷:“王妃,王爷他……当真只是服药歇息?”
“王爷若有不测,我纵是粉身碎骨……”
话未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截断了她。
孙嬷嬷自廊柱后转出,冷冷瞥向苏笙:“苏姑娘这话,是说王爷下药害王爷?”她往前一步,气势竟压过苏笙三分,“王爷若不想死,此刻就该老老实实躺着,而不是起来与人废话。”
她顿了顿,“倒是你,这般急着探听内院动静,究竟是忧心王爷,还是别有用心?”
苏笙脸色一白,还想辩驳,沈云初却已抬手,止住了话头。
“够了。”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紧闭的府门上。门外,铁甲摩擦声已至阶前。
“开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府门缓缓开启。
门外天光已被乌云遮挡,黑压压的铁骑银甲泛着寒光。为首将领策马而出,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锁在沈云初身上,声音洪亮:“摄政王妃!陛下有旨,请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马蹄踏碎门前积雪,溅起一片冰泥。
沈云初立于门内,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身后是静谧的深宅,身前是肃杀的铁甲。
寒风卷起她衣袂,袖中小玉坠硌着掌心,她一步不退。
马车上,裴庭宴掀开窗帘,目光定定地看向沈云初。
他说过她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