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厌恶至极地撇开视线。
而屏风后面,裴庭宴站在那里,身体立即僵住了。
他的手攥着屏风的边框,指节泛白,青筋隐约突起。沈云初明明那么爱他,为何不肯跟他逃婚,反而刺伤他!
他看着她走到祁烬面前。
看着她把手递给祁烬。
看着祁烬低头擦拭她泛红的指节。
看着她似乎不太情愿,却没有躲开!
裴庭宴的喉咙动了一下,绵密的疼痛,从心底一路蔓延到眼眶,酸涩泛红。
他盯着祁烬握着沈云初的手,眼神带渐渐泛起杀意。
沈云初是故意的。
故意嫁给祁烬,故意在他面前和祁烬亲近,故意气他!
因为她恨他。
恨他三年不碰她,恨他兼祧两房,恨他娶了程韵,恨他让程韵怀了孩子!
她恨他。
如果他一开始下定决心解决了程韵……沈云初就不会离开。但拜堂又如何,病秧子不能圆房!他不怪她的,只要她乖乖听话留在他身边!
裴庭宴松开屏风,退后一步,转身从偏门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祁烬抬起眼帘,往屏风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又收回目光,继续握着沈云初的手。
陆院使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地开口:“摄政王,这里是太后娘娘的殿内,不是王府!”
祁烬偏过头看他,慵懒地掀了掀唇:“所以呢?”
陆院使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刺激,脸色更难看:“伤风败俗!”
祁烬松开沈云初的手,慢悠悠地走到陆院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院使退后一步。
祁烬站在原地,姿态闲适。
“本王方才在外面听见你说,”他的语调很慢,“顾家的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
陆院使脸色一僵。
祁烬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跟顾老太医有仇,本王不管。但你跑到慈宁宫里,对着王妃冷嘲热讽。”他笑了一下,“陆院使,你是觉得本王的脾气很好?”
陆院使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景渊帝适时开口:“皇叔,陆院使也是无心之失。”
祁烬看了景渊帝一眼,眼神含着警告。
景渊帝被镇住了。
祁烬看向陆院使,神色冷了些:“陆院使,本王问你一件事。”
陆院使绷着脸:“王爷请讲!”
“当年陆夫人病重,你求到顾老太医门前,他拒绝了。”
陆院使的脸色骤然变了。
祁烬像是没看见,继续说:“你一直觉得,是他见死不救,才害得你夫人惨死。”
陆院使的手在发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祁烬的声音很轻,“他为什么不救?”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了。
沈云初抬起头,看着祁烬的背影。他站在日光下,氅衣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忽然开口:“因为陆夫人不想让他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云初走到陆院使面前,语调清冷:“陆夫人临死前,求外祖父不要给她开刀。她说,她不想死在别人的刀下。”
陆院使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说,”沈云初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让她的丈夫为她开刀。她想让他走出心魔,成为一个真正救治万民的大夫!”
“你闭嘴!”陆院使的声音嘶哑。
沈云初没有闭嘴。
“但你拒绝了。”她说,“你说开刀是邪道,你说你堂堂太医院院使,不屑用这种歪门邪道。你宁愿看着夫人疼死,也不肯为她拿起刀!”
“你闭嘴!!!”陆院使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沈云初不再说话。
偏殿里只剩下陆院使粗重的喘息声。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夹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眼眶猩红,嘴唇哆嗦着。
景渊帝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陆院使,你退下吧。”
陆院使没有动。
“去给北疆二王子看诊。”景渊帝的语气不容拒绝,“他水土不服,需要调理。”
陆院使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夹板,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云初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经历这么一场杀人诛心。
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沈云初淡淡地与他对视。
陆院使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偏殿。
景渊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向沈云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朝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祁烬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走吧。”他说。
沈云初抬起头:“去哪?”
“回府。”祁烬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沈云初被他拉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安郡王。他还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安郡王抬起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云初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祁烬走出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宝座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把茶盏狠狠砸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太后娘娘,”身边的内侍轻声问,“您还好吗?”
太后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偏殿,声音暴躁:“都当哀家是死的了!”
内侍不敢再问,躬了躬身,退到一边。
廊道里,祁烬松开沈云初的手腕,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冷吗?”他问。
沈云初摇头。
“手都是凉的。”祁烬把她的手握紧了些,“还说不冷。”
沈云初偏头看他:“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多久。”祁烬说,“刚好听到陆院使骂你。”
沈云初蹙了蹙眉。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
祁烬忽然停下脚步。
沈云初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打人的事,让墨玉来。”
沈云初愣了一下:“为什么?”
“医者的手需要好好护着。”祁烬说。
高楼上的拓跋翎远远看过来,这神色,无论是谁都深信,沈云初对祁烬而言,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这就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