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本想借着由头训斥沈云初,却被对方一句话便夺了先机。
“你是巴不得哀家赶紧死吧?”太后嗤笑道。
“太后娘娘的病,最忌动怒。肝火一旺,心脉便受不住。”沈云初已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三指搭上太后的腕脉。
太后想抽回手,却被她指尖的巧劲按住了。
“你!”
“太后娘娘稍等。”沈云初垂着眼睫,“诊脉需静。”
太后到底没发作。
程知意站在一旁,终于正眼看向沈云初。
她分明知道太后在故意刁难,却三言两语便将局面翻了过来。
难怪姑母说她是祸水。
确实留不得!
沈云初诊完脉,从琥珀递来的医囊里取出金针。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捻针时让人忍不住目光追随。
此时嬷嬷端来汤药。
药香飘散在大殿之内。
“今日的药里,多加了一味,却与太后素日服的安神汤相冲。”她边施针边道,“敢问太后,这药方是谁改的?”
太后的眉头拧了起来。
程知意脸色微变。
药方是她让太医院的刘太医调的。
太后近日精神不济,她想让太后快些好起来,才好替她张罗赐婚的事。
“怎么?”太后沉声问。
“没什么。”沈云初捻转针尾,轻声道,“只是多加了这一味,太后便会心悸难眠,夜半惊醒,白日里脾气也更躁些。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我上回白费了功夫。”
程知意的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罢了,等会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整日闷在殿里,好人也闷出病来。”这是不准沈云初继续败坏程知意的名声了!
一刻钟后,沈云初收起了金针。
御花园里腊梅开得正盛。
“沈大人,”太后停在一株白梅前,“哀家今日召你来,是想与你道一桩喜事。”
沈云初没接话。
“摄政王的婚事,早已定下了。”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程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品貌双全,配得上摄政王。赐婚的旨意,这两日便要颁下去的。”
沈云初神色未变:“是好事。”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倒沉得住气。”
“哀家知道,你与摄政王在江南有旧。他照拂你,不过是看在顾老太医的面上罢了。顾老太医替他治病多年,这份恩情,他总是要还的。你一个寡妇,能得他几分照看已是天大的福分,可莫要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况且,你那外祖父的恩情,原也不该你来领受。程韵才是顾老太医嫡亲的外孙女,你不过是……占了她的位置。这些年摄政王给你的,都是你偷来的!”
沈云初抬起眼,唇角弯了弯。
“太后娘娘说的是。”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赐婚的事是太后娘娘做主,娶妃的是摄政王,我不过是接旨的罢了。”
太后蹙眉:“沈云初!”
“唉,太后娘娘莫要动怒。”沈云初淡声开口,“太后娘娘说这些,是想我抗旨不尊?”
太后的笑意僵了一瞬。
“放肆!”
“莫非太后娘娘觉得,摄政王会因为我而抗旨拒婚?”
沈云初的目光坦荡:“太后娘娘太高看我了。”
太后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哀家的话还没说完。”太后缓步走过来,程知意扶着她另一只手,“摄政王娶正妃,侧妃的位置也不能空着。哀家瞧着,你医术尚可,又在御前行走,倒也有几分体面。若你愿意,哀家可以赏你一个侧妃的位份!”
沈云初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侧妃?”
“怎么,嫌低?”太后冷笑,“你是寡妇再嫁,能做个侧妃已是天大的恩典。莫要不识抬举。”
程知意终于开口。
“沈大人,姑母也是为你着想的。你一个女子在朝堂上行走,不安于室,徒惹旁人笑话。”
沈云初淡淡一笑:“太后娘娘误会了。他若想过向外祖父报恩,外祖父便不会死不瞑目。”
话音落地,满园皆寂。
谁也没有注意到,九曲桥头的凉亭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祁烬站在背光处,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腊梅。方才那句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中。
他垂下眼,眸光幽沉沉的。
青玄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太后听到沈云初提起顾老太医之死,神色怔淞。程知意想要开口斥责沈云初时,也被太后摆手制止。
她的嗓音变得疲惫至极,“下去吧!”
“姑母!”程知意急了。
太后声音冷若冰霜:“知意,你要做哀家的主?”
“知意不敢!”程知意脸色刷白。
沈云初眸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太后,行礼告退。
……
琥珀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穿过御花园,沿着宫道往外走。
“小姐。”她喊了一声。
沈云初这才停下来,转过身。琥珀抿着唇,给沈云初递过一枝白梅。
“怎么了?”沈云初问。
“哄小姐开心。”琥珀笑了笑,“别理会她们。凭什么说您是偷来的?凭什么说您不安于室?放屁!”
沈云初噗嗤一笑。
“奴婢濒死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在太后和程小姐的眼中,您身为女子却抛头露面,是不安于室,很可悲。可是奴婢看到的不是这样。奴婢看到的,是一个带给了奴婢生机,也让奴婢看到了生机的小姐。是最喜欢,且最勇敢的小姐。”
她晃了晃白梅,有暗香浮动。
沈云初伸手,用帕子替琥珀擦了擦眼角。
“傻。”她的声音很轻。
琥珀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什么,却听沈云初又道:“我没有因她们的话而不开心。”
琥珀一愣。
沈云初收回帕子,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我只想着,在这桩荒唐的赐婚中,能得到什么。”
琥珀怔住了。
沈云初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琥珀,永远不要顾影自怜。”
“您之前不是一直拒绝吗?”
“所以现在特别特别的生气。”
不远处,祁烬刚迈出的脚步顿住。
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枝腊梅。花瓣被碾碎了,汁液染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