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静月居的书房里摆满了账册。
琥珀带着白玉和墨玉忙进忙出,将昨日从镇北侯府搬回来的东西一箱一箱归置入册。
沈云初坐在廊下,手中翻着账本。越看越觉得,这些年太夫人和程韵的胃口,着实不小。
当然,换她也想吃下。
京城最旺的街面上,光是大房名下的铺面就有十间。绸缎庄、茶庄、当铺、药材行,每间一年收租少说一百两,十年便是万两。才只是租金,若是亲自经营,入账更要翻上几番。
侯府世子的私库里,竟存有不少打仗得来的战利品。北狄的鎏金马鞍、西域的夜光杯、南疆的象牙雕件,还有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随便挑一件拿出去估价,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琥珀过来,脸上笑意止都止不住。
她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在沈云初面前,语气雀跃:“小姐,奴婢总算是整理完成了。田庄四座、宅院三处、铺面十间、商号合股两笔,加上古玩字画和宅邸园林折价,拢共三十六万两上下。现银包括银票,足有十万两!”
沈云初端起茶盏,唇角翘了翘。
她似乎错怪景渊帝了。
虽是借花敬佛,但也是大手笔。
琥珀低声道:“小姐,您现在不愁买药材的银两了。光是一年的进项,就够养活江南慈幼局的开销!”
“春桃做的不错,可惜……”
“但她只怕已经暴露了。”沈云初将茶盏搁下,“让影子去接应她,想办法保住她的性命。”
“是。”琥珀点头,转身又去翻那些铺面的契书。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云初抬眸,便看见裴娉婷小小的身影站在门边,身后跟着神色无奈的柳儿。
“娉婷?”沈云初放下账册。
裴娉婷没有像往常那般扑过来:“琥珀姑姑说您在忙,没空见我……是因为不想见娉婷,才忙的吗?”不怪她这样想,因为无论她什么时候来,琥珀都说沈云初在忙碌中,摆明不想见到她。
庭院里倏地安静下来。
琥珀拿着账册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想解释。
沈云初已站起身,走到裴娉婷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小姑娘眼睫上挂着泪珠,忍得很辛苦。沈云初心里似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那些关于身份与来历的芥蒂,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全都使不上劲儿。
“没有不想见你。”沈云初拿帕子替她擦眼泪,指腹触到细嫩的脸颊上微凉湿意。
裴娉婷吸了吸鼻子,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沈云初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道:“你的娘亲,名字是叫兮兮?”
裴娉婷茫然地点点头。
沈云初指尖一顿。
她看着裴娉婷与自己肖似的眉眼,心想,一切都对上了。
见她面色淡下来,裴娉婷心里慌了,攥住她的衣袖便不肯撒手:“娘亲,您是不是生娉婷的气了?我不打扰您了,再也不打扰了!您别不理我……”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裴娉婷浑身一抖。
沈云初抬起头,便看见裴庭宴踏进院门。
他踏入庭院的一刹,裴娉婷的脸色就白了,下意识地往沈云初身后缩,攥着她衣袖的手指微微颤抖。
裴庭宴的目光在娉婷脸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
小姑娘见到他就像见了鬼。
她眼底透着恐惧,他看得分明。
他并不记得何曾得罪过她,但下意识便是不喜。
沈云初站起身将娉婷挡在身后,对柳儿吩咐道:“带娉婷去西厢用些点心。”
柳儿应声上前,伸手去牵裴娉婷。娉婷紧紧攥着沈云初的衣袖不肯动,直到她低声说了句“听话”,她才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柳儿往西厢走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云初才转身看向裴庭宴,“侯爷有事?”
裴庭宴望着她,眸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脸颊在日光下莹白似凝脂,青丝随意绾着,只簪了根乌木素簪,慵懒又疏离。
明明带走他半数家业,明明在宫宴时打扮得明艳张扬,此刻却如此素净。
但显然。
她也没有再替裴庭甯守寡的打算!
裴庭宴把木匣递上:“嫂嫂,你忘记带走了?”
沈云初瞥了一眼木匣,没有接。
“丢掉吧。”
裴庭宴捏着木匣的指节收紧。
沈云初退后一步,与他之间隔开距离。
裴庭宴往前逼近半步,心脏绵密的疼痛让他脸上冷戾,“你我之间,非要如此生分?”
沈云初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既已大归,便不再是你的大嫂。侯爷若想谈公事,让账房来交接便是。若想谈私事……”
她仍浅笑着,“你我之间,没有私事可谈。”
裴庭宴捏着信笺的手垂了下去。
他真是自取其辱。
沈云初说过,她心里只有裴庭甯!
可是他站在她的面前,她……根本认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爱着裴庭甯,”他盯着她的眼睛,讥诮地开口:“沈云初,你根本就是骗我的。”
“既然你爱了他那么多年,为何连他亲手写的信笺,一封都不肯带走?”裴庭宴咬牙道,语气里透出一丝偏执,“你真的爱他吗?带走大房的全部产业,却独独丢下这些信笺?!”
“不爱了。”沈云初随口敷衍地道。
裴庭宴怔怔地看了她半天。
她分明说过,会为裴庭甯守着的。
现在她走得毫不留恋,把当年的传情信笺说扔便扔,她放下了?可是裴庭宴反而……如鲠在喉!
沈云初的指尖轻轻拂过袖子,眸光冷淡。
“琥珀,送客。”
那天他威胁,她迟早会来求他的。
现在倒显得他像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他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随从慌忙跟上,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随从小跑着追在他身后,气喘吁吁道:“侯爷,您要回府?”
裴庭宴翻身上马,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突起。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宫里,景渊帝轻描淡写说出“朕准了”的神色。那日在行宫,景渊帝看沈云初的眼神……
他曾经以为,一个依仗他筹谋才勉强稳住龙椅的少年天子,不足为惧。
裴庭宴攥紧缰绳。
“入宫。”
看来,景渊帝是自以为羽翼渐丰,不把他看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