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偏殿,地龙烧得暖,气氛诡异。
景渊帝坐在上首,而安郡王半靠着椅背,腿上盖了薄毯。太后端坐另一侧,身边站着太医院的宋院判。程韵安静站在他们身后,一手轻轻搭在稍稍显怀的小腹上,上下打量着沈云初。
沈云初带着三个丫鬟进来时。
宋院判不以为然地冷哼了声。
她只当没听见,不过在抬眸时看到程韵后,沈云初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后一眼。
“沈卿家来了。”景渊帝轻咳一声,真是怕了沈云初又惹事,“药材可备好了?”
太后在景渊帝的选妃宴上晕倒,御史差点没把他骂死。
幸好收拾残局的人是祁烬!
但御史都恨不得血溅金銮殿的,他们却都怕祁烬,这实在令景渊帝费解!
“回陛下,都备妥了。”沈云初道。
“陛下。”宋院判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时朝程韵瞥了一眼,“臣斗胆。安郡王千金贵体,断骨重接凶险异常。沈大人到底年轻,又是女子,力气或有不济。若出了偏差,只怕……”
景渊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有点烦。
但已经气晕母后一次了,顺着吧。
“宋院判所言有理。”景渊帝缓缓道,“母后也挂心皇兄的腿伤。既如此,宋院判不妨先瞧瞧。”
安郡王唇角微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太后脸上才有了点笑意:“陛下有心。宋院判,你仔细瞧瞧!”说罢,狠狠瞪了沈云初一眼。
“臣遵旨。”
宋院判躬身,走到安郡王面前告了罪,掀开薄毯查看双腿,又捏按几处询问感觉。
安郡王面无表情。
宋院判凝神,取出银针。
他下针稳,寻穴准,在安郡王膝周几处要穴轻刺,边捻转边问。
“郡王可觉酸胀?”
“此处可有微麻?”
安郡王起初还摇头,后来索性闭了眼,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沈云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宋院判手指上,看他如何持针,如何寻摸骨位,如何下针。
程韵也一直看着沈云初,看到沈云初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神色……不太对!
她不是应该很害怕被拆穿吗?
宋院判见沈云初不敢吭声,心中掠过一丝轻慢。到底是个内宅妇人,到了真章还是露了怯!
但一刻钟过去。
安郡王的腿依旧没反应。
宋院判额角渗出汗,他又换了几处穴位,加重捻针的力度,声音不由提高:“郡王爷,请试着动一动脚?”
安郡王纹丝不动。
宋院判不死心,换了另一条腿,如法炮制:“郡王爷,请用点力!”
安郡王忽然扭过头,看向景渊帝,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陛下,可以了吗?本王的腿没丝毫感觉!”
殿内一静。
宋院判捏着银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阵红阵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窘迫至极。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程韵垂着眼,心想,宋院判不该毫无用处的啊?!
景渊帝挥挥手:“有劳宋院判了。且退下吧。”
他看向沈云初,眸色深了深,“沈卿家,你来。”
宋院判嘴唇翕动,最终低头退到太后身侧,脸色铁青。
沈云初上前,对安郡王微微颔首。她打开药箱,取出金针、药膏和特制木夹板。
忽然,她抬眼,看向一旁神色难堪的宋院判,“宋大人能否帮忙?”
宋院判一愣,抬头。
“要为安郡王施针定痛,断骨重接。”沈云初说得坦然,“过程中,需一人从旁协助,以免剧痛牵动伤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闭目养神的安郡王都睁开了眼。
宋院判愕然。
他没想到沈云初会叫他帮忙,不怕他窥看手法?还是她觉得,自己根本偷学不去?
景渊帝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没说话。
太后看了宋院判一眼。
宋院判勉强压下心头思绪,此刻无法拒绝,只得上前拱手:“但凭沈大人吩咐。”有些憋屈,他竟然要做沈云初的副手!
“有劳。”
沈云初不再多言,示意他站到安郡王身侧,“请宋院判压着郡王双肩即可。”
她净了手,取过一枚较粗的金针,在烛火上一掠,随后凝神,于安郡王腿部穴位稳稳刺入。
安郡王身体微微一震。
接着,她沿腿侧几处穴位依次下针,动作流畅果断。
随后拿起特制药膏,用竹片挑起,均匀涂抹在安郡王双腿旧伤周围。
“殿下,麻药膏已起效,请忍耐。”
“……”宋院判想骂人,剧痛?哪来的剧痛?
话音未落,沈云初双手已迅疾扣住安郡王小腿畸形部位,力气竟不输一般侍卫!
程韵瞳孔微微一缩。
……麻药膏?
她离得近,能清晰看到沈云初手指用力的角度和巧劲,手法精妙得让她心惊,心中惊疑更甚!
就在此时,沈云初手腕猝然发力一扭!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呃啊——!”
安郡王终是没忍住,一声压抑的痛吼冲口而出,身体因剧痛本能向上猛挣!
宋院判正全神贯注于沈云初的手法。
一时松懈,竟然忘了更加用力按住安郡王的肩膀。
而安郡王在剧痛刺激下,手臂不受控地挥起。紧握的拳头蓄满了力道,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因凑近观察而全无防备的宋院判的下颌!
“砰!”
一声闷响。
宋院判连哼都没哼出声,眼前一黑,直接松了手,被砸得晕厥过去。
但此时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墨玉和白玉一左一右制住安郡王,琥珀迅速上前,递上干净布巾。
沈云初则认真地固定木夹板。
程韵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响。
太后猛地站起身,脸色变了。
固定稳了,沈云初用布巾擦了擦手,抬眸对上景渊帝的视线。
“陛下,郡王断骨已重接妥当。后续只需按时换药,七日一行针,静养百日后,便可尝试复健。”
她蹲下,颇为认真地看了一眼,“至于宋院判,只是暂时晕厥,下颌骨有些错位。待会儿醒了,寻个懂正骨的太医给他推回去便是。不妨事。”
景渊帝看着倒在地上的宋院判,又看看记仇的沈云初,唇角微微抽了一下。
程韵的视线在景渊帝和沈云初之间来回打量。
沈云初……绝对有问题!
难道她也是穿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