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听着陈佑安话语间对那位“净慈真人”不自觉流露出的推崇,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她这段时间忙于慈幼堂事务与府内种种,深居简出。
竟不知这位“真人”的声势,已在京中贵妇圈中如此浩大了。
她侧首看向陈佑安,问道:
“佑安,你可清楚……那位净慈真人的底细?”
“底细?”
陈佑安一怔,眨了眨眼,脸上显出几分不解与天真,
“什么底细?不就是位德行高深的出家人么?都说她道法通玄,慈悲为怀呀。”
唐玉静默了片刻,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喧闹的宾客,缓声开口,声音轻缓:
“净慈真人……出家前,原是杨御史的继室,敕封的……柔嘉县主。杨家倾覆后,她才……”
“县主?!”
陈佑安倏地瞪大了眼睛,险些低呼出声,忙用手中帕子掩了嘴,一双杏眼里满是惊异与恍然,
“竟、竟有这层渊源?你是说……她是那位杨四小姐的……?”
唐玉只轻轻颔首,确认了她的猜测。
陈佑安好一会儿才从这信息中回过神来,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其中的关节。
柔嘉县主,杨家出事被抄家后,她被削去封号,贬为庶人。
听说一直被禁足在京郊某处庵堂,处境凄凉。
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时日,她竟能重获老太妃青眼,摇身一变成了京中贵妇争相供养、名声赫赫的“净慈真人”?
而建安侯府,当初与杨家议亲未成,闹得满城风雨。
那位杨家四小姐杨令薇如今还被关在侯府西偏院,处境微妙……
她偏偏在此刻,在侯府的及笄宴上,对文玉姐姐提起这位与侯府、与杨家都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真人”……
这细想之下,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陈佑安脸上浮起些许后知后觉的尴尬,生怕自己刚才的推崇冒犯了什么。
但偷眼看去,却见唐玉神色平静如常,并无愠色或不快,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心下稍安,只凑近些,用更小的声音解释道:
“姐姐莫怪我与你提这些。是我母亲近来……也有些信了那真人的名声。”
“还说寻个日子要去明真观拜拜,求真人保佑我……姻缘顺遂呢。”
她如今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说起“姻缘”二字,颊边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语气里除了羞涩,还带着点隐约不快与无奈。
唐玉听出她话里的那点小情绪,温言宽慰道:
“天下父母心,大抵如此。你母亲借‘姻缘’说出口,想来本心不过是盼你一生平安喜乐,前程顺遂罢了。”
陈佑安听了,眉间那点郁色渐渐散去,重新展颜,用力点了点头:“嗯,我晓得的。”
两人正低声说着这些女儿家的体己话,廊下一行人恰逶迤行过。
陈佑安无意间侧首,目光落在其中一道身影上,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带着几分讶异。
唐玉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天青色缠枝莲纹杭绸褙子、下配月白色暗花马面裙的妇人。
正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梳着乖巧双丫髻的女童,步履从容地向正堂上首的老夫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妇人生得极好。
凤眸本是多显凌厉的眉眼,在她脸上却流转着柔和婉约的光彩。
姿容清丽端庄,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华贵饰物。
只腕间戴着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玉镯,愈发衬得人气质清雅含蓄,如静水深流。
唐玉凝眸看着,只觉那妇人的眉眼轮廓、神态举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确切来处。
“方才还说杨家呢,”
身旁的陈佑安已用帕子半掩着唇,另一手隔着衣袖,悄悄向那妇人方向虚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
“这位,便是杨家那位大小姐,如今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方清远方大人的夫人——杨令萱。”
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虽非位高权重,却是清贵无比、常伴御前的官职,前途无量。
陈佑安继续低语:
“方大人近年来颇得圣心,连连擢升。方夫人前些时日还带着孩子来府上探看我母亲。”
“说话行事很是周到得体,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妙,
“听说她与娘家……并不如何热络,几年也难得回去一次。”
“自杨家出事后,更是绝口不提旧事了。”
杨令萱。
唐玉对这个名字确有印象。
当初江凌川在向她解释杨家内部那摊乱账时,曾略提过几句。
说此女乃杨御史前妻所出。
柔嘉县主嫁入杨家后,便将其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更当作拿捏、打压杨令薇的一把趁手“刀”。
江凌川当时便淡淡评价,杨令薇在这世上最恨的,除了他江凌川,恐怕就是这位长姐了。
唐玉的目光不由再度落向那道温婉侧影。
只见杨令萱已行至老夫人跟前,敛衽为礼,姿态恭谨又从容。
她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正与老夫人寒暄。
她身侧的女童亦依样行礼,小小的人儿,动作却已有模有样,显得乖巧伶俐,教养极好。
那画面,母慈女孝,宾主尽欢,一派和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