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听到这话,脸上的轻松笑意肉眼可见地迅速褪去,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周身那股刚刚还带着暖意的慵懒气息,骤然变得低沉、压抑。
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
唐玉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要搁在以往,她是绝对不敢贸然去问他这种事的。
是如今两人关系不同,彼此交付了更深的心意与信任。
她才敢仗着这份亲近,将这份疑惑问出口。
可此刻看他骤然变色的模样,唐玉心中又忍不住惴惴。
是不是还是太莽撞了?
江凌川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更用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甚至让她有些发疼。
他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低声道:
“今日爷心情不错……不想聊这个。”
声音有些发沉,显然这个话题勾起了他极不愉快的回忆。
唐玉顿了顿,抬头仔细看他。
他脸上那层压抑的阴影不似作伪,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确实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她心下一软,立刻收回了探究的念头。
有些伤痛,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或者更恰当的时机,才能坦然面对。
她不该在他明显抗拒时逼迫。
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自然地转开了视线,看向小厨房,轻松说道:
“刘妈妈说这里老鼠多,今日一见,果然不假,竟有这么大个的。”
“我看这小厨房也确实该好好整理整理了,那些犄角旮旯、橱柜底下,都该彻底清扫一遍。”
“万一藏着个鼠窝,或是让老鼠叼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可就不好了。”
她语气轻松。
江凌川感受到她体贴的转移话题,周身那股低沉的气压消散了些。
他顺着她的话看向小厨房,点点头道:
“你说得是。”
他扬声唤来不远处候着的仆役,吩咐道:
“听见了?安排几个人,把这小厨房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清扫一遍。”
“各处缝隙角落都不得放过。再让管事看看,是否需要更换些老旧器物。”
仆役领命而去。
两人又在院中略站了站,便一同去了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他们联袂而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拉着两人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又问江凌川的身体,又问慈幼堂的近况,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满是欣慰。
直到天色渐晚,老夫人还意犹未尽,硬是拉着唐玉不放,要留她晚上陪着说说话。
江凌川在旁边干坐着,几次想插话把唐玉“捞”走,都被老夫人用眼神瞪了回去。
最后,他只能悻悻然地,自己一个人回了寒梧苑。
唐玉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时那明显带着不耐,却又无可奈何的背影,忍不住抿唇,好笑地摇了摇头。
后面几日,柳莺儿在西偏院依旧不消停,变着法地闹腾。
不是嫌饭食不好,就是嚷嚷着屋子闷热。
或是借故与看守的婆子争执,明里暗里地提要求、试探底线。
唐玉和崔静徽早有准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她那些过分的要求一一驳回。
但该给的基本供给也不会克扣,将人看得死死的,却又抓不住把柄。
几日下来,柳莺儿依旧未能接触到一个可疑的“外人”。
她那些“通路”和“漏洞”,似乎依旧被堵得严严实实。
转眼,便到了江晚吟及笄宴的正日子。
平日里还好,及笄宴当天,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各处都需要抽调大量人手去前院正厅、花厅、戏台、厨房等地伺候。
西偏院这边的守卫力量,明面上看起来,确实比平日要薄弱一些。
但这“薄弱”,不过是表象。
唐玉几人早已商议定计——明松暗紧。
表面上撤走部分守卫,麻痹可能存在的窥探者。
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更多眼睛。
从不同角度、不同位置,将西偏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只等“鱼儿”冒头,或者“蛇”出洞。
及笄宴当日,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建安侯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前院车马不绝,丝竹悦耳,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处处透着喜气洋洋、隆重非凡的气息。
唐玉自然也早早回府帮忙。
典礼正式开始前,宾客陆续到来,女眷们多聚在花厅和后园。
她站在老夫人身侧,协助招待一些年长有身份的诰命夫人。
目光流转间,她看到了今日的主角江晚吟。
此时仪式尚未开始,她穿着及笄礼的第一套服饰——采衣。
这是一身童子服,样式典雅而低调。
衣料是上好的浅朱色暗纹绸,并无过多刺绣,只在衣缘袖口处缀着同色丝绦。
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以彩缨束发。
不戴任何首饰,寓意童真未泯,纯净待嫁。
虽是简单的装扮,但衣料挺括,剪裁合身,衬得江晚吟身形窈窕,面容白皙。
她脸上薄施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反而显得清新脱俗,别有一番稚嫩将脱的秀丽。
她端着合乎礼仪的浅笑,在长辈和女宾间周旋。
举止得体,应对尚算从容,倒也撑起了侯府嫡女待客的场面。
唐玉正看着,忽然察觉一道熟悉的目光。
她转过头,便见陈佑安正笑眼盈盈地朝她走来。
陈佑安先规规矩矩地向老夫人行了礼,问了安。
起身后,那双灵动的杏眼便一眨不眨地落在唐玉身上。
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老夫人何等眼力,看着两个姑娘“眉来眼去”的样子,不由笑道:
“文玉,你去陪陈二姑娘说说话吧。”
“瞧这丫头,眼珠子都快镶你身上了,再不放人,老婆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唐玉闻言,脸上也漾开笑意,对老夫人福了福身:
“诶,老祖宗,那我就陪陈二姑娘说两句话,稍后再来服侍您。”
老夫人慈爱地摆了摆手。
唐玉这才跟着陈佑安走到一旁稍微安静些的廊下。
陈佑安见唐玉果然跟了出来,笑眼弯成了月牙,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娇憨的抱怨:
“文姐姐!你可又好久没来我家看我了!是不是慈幼堂事忙,就把我给忘了呀?”
唐玉笑着回握她的手,打趣道:
“怎么会呢?我一直记得二小姐你呢。”
“”只是这阵子确实脚不沾地,忙得昏天暗地,去府上叨扰得少了,二小姐莫怪。”
她说的是实话。这阵子既要提防柳莺儿,又要与林娘子筛选病例、编纂医书。
还得协助崔静徽筹备及笄宴,的确分身乏术。
今日及笄宴,她更是绷紧了神经,既要顾着场面,又要留意西偏院的动静。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陈佑安。
一问才知,陈佑安是特意递了帖子,要来参加江晚吟的及笄宴。
当然,用她自己的话说,
“看热闹是其次,主要还是想来看看文姐姐你”。
两人说起小话来便没个完。
陈佑安见唐玉似乎全心都扑在“正事”上,对城中近来的新鲜趣闻一概不知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笑,起了谈兴。
她凑近唐玉,压低声音,分享道:
“文姐姐,你可知晓,城外有座明真观,如今可是京城贵妇圈里顶顶热门的地方!”
她眨眨眼,继续道:
“观里有位净慈真人,听说道法高深,占卜问卦、祈福消灾,都特别灵验!”
“尤其是求子和问前程,灵验得不得了!”
“连安亲王府的老太妃都对她推崇备至,时常请进府中讲经说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