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接下之后,赵云旌没有多留。
他抬眸,目光落在慕珩身上。
慕珩还被随从一左一右地死死摁着,衣领歪斜,发冠松散,之前的挣扎耗尽了他所有体面,只剩下一张铁青紧绷的面容。
赵云旌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抬步走到慕珩面前,微微俯下身,声线压得极低,“慕珩,你这个贱人。”
慕珩的瞳孔骤缩。
凭什么?赵云旌凭什么如此辱他?
日光从檐角斜下来,照得慕珩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分明。
赵云旌脸上笑意更深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下聘吗?”
慕珩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
“我专程而来,就是为了羞辱你。”
“我要你知道,你当初对沈云舟多下作,多无耻,多恶心。”赵云旌一字一字地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故意羞辱他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今天?”
慕珩猛地挣了一下,“你放屁!你这个见不得别人好的贱货,你们燕云男人死绝了?非要来胤朝抢?”
左右两个随从被他剧烈的挣扎带得踉跄了一步,又连忙使力将他摁回去,堵断他所有不堪入耳的怒骂。
不能骂,不能骂,再对骂下去两边又要开战,仗谁打?
总不能为了一个男的,让千千万万父母失去儿子吧?
赵云旌很满意慕珩这副濒临崩溃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故意调侃,“什么叫抢?得不到才会抢,得到了,那叫命里注定,你要是还有些自知之明,就离云舟远些,别恬不知耻凑上去骚扰他了。”
说罢,他不理会慕珩难看至极的脸色,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赵某告辞。”
反正慕珩被捂着,还不了嘴,能耐他何?
他转身朝沈云舟打了招呼,翻身上马,利落离开。
镇北侯站在门槛内,目光沉沉地看着赵云旌离去的方向。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眼底却翻涌着些什么,压了又压,又沉下去。
慕珩眼睛猩红,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直勾勾地盯着赵云旌离开的方向。
赵云旌说的不错,是欠了沈云舟太多,可他现在没沈云舟不行,非沈云舟不可。
镇北侯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朝沈父拱了拱手,“沈先生,圣意难违。老夫今日来,原是为逆子求亲,既然天意如此,我们也不便多留,告辞。”
说完便走,没有给慕珩任何说话的机会。
沈云舟等人都走光了,才回屋。
沈父站在他身后,长长叹了口气,“云舟……”
沈云舟回过头来,安慰父亲,“爹,没事,嫁赵振也不是不行。”
沈父看着他。
“赵振咱们知根知底,只是长得丑,人很善良,想必不会刻薄人。我嫁过去,日子未必苦。”
事已至此,沈父也只有认命了。
婚期定在秋末。沈云舟开始收拾行装。
平川远在千里之外,风俗与这边大不相同,饮食、气候、起居样样都要重新适应。
他怕去了过不惯,隔三差五便往市集上跑,买些这边惯用的物件。
东西堆了半间屋子,可他还是觉得缺。
赵云旌倒是闲,隔三差五便来沈家坐坐,手里拎着各种新奇玩意,人还没踏进院门,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一声轻快熟稔的“嫂子”,自然又坦荡。
沈云舟起初被他喊得不好意思,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他敢喊他就敢应。
沈云舟偶尔会想,为什么娶他的不是赵云旌,最起码能聊到一起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在心里掐灭了。
好事能轮到自己?算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
出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沈云舟出门买最后一批东西,从集市出来,抱着东西往家走,绕过街角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他抬起头。
看到了慕珩。
慕珩坐在窗台上,仰头往嘴里灌酒。
一身衣衫皱巴巴的,再也没有了往日骄矜张扬的模样。
边喝边喊一个名字,“沈云舟……沈云舟……”
小二壮着胆子上前听了一嘴,总算听清了那个名字。
店家在楼下急得直搓手,里里外外打听了一圈,总算有了些眉目。
他一路寻过来,好说歹说,将沈云舟请上了楼。
沈云舟推门一看,屋里满地狼藉,桌上的酒壶全空着。慕珩靠在窗边,听见门响,抬起眼来。
目光在沈云舟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云舟,你来了。”
店家在身后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然后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云舟站在门口,脑子飞快想怎么把人劝下来,还没开口,慕珩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声音惨兮兮的,“这两年我改了,我真的改了,酒局全推了,教坊再没去过。每日读书习武,连我爹都说我像换了个人。”
他顿了顿,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沈云舟的肩上。
“可老天跟我开了个玩笑,咱俩的婚事,我家里同意,你家里同意,你也同意。半路出来个赵云旌,他不同意,非要跟我抢。”
这话说的有点押韵,惹得沈云舟想笑,他极力控制住表情,抬手摸了摸慕珩乱糟糟的脑袋。
慕珩的呼吸又急又乱,带着酒后的哽咽。
“云舟。”
“嗯。”
“我喜欢你,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他的声音颤着,手臂从沈云舟的腰后收紧,“你别嫁过去和亲好不好?我们私奔,就我们两个人。”
沈云舟低头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把那些碎发拨开,“你到底喝了多少?我们要是私奔,两家都会被诛九族的。”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
慕珩说着抬起头来,醉眼朦胧的看着沈云舟,桃花眼里印着桌上的烛光,晃来晃去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去,在沈云舟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云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哑,“我难受。”
沈云舟沉默了很久,终究不忍心。他伸手扶住慕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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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摇摇欲坠的人从窗台上扶了下来。
“别闹了,我带你找地方休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慕珩喝了大醉,根本站不稳,整个人几乎全部挂在沈云舟身上。沈云舟半扶半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带出雅间、走下酒楼。
店家见两人终于出来,千恩万谢的把人送出去。
慕珩的府邸太远,他一个人根本没法把醉酒的慕珩送回去。沈云舟没办法,只能在街边找了家客栈,开了一间房。
进了门,他把慕珩扶到床上躺下。慕珩不肯躺,攥着他的手不放,双眼半睁着看他。
“云舟,你别走。”
“我不走。”
“你骗我。”慕珩带着醉后的偏执,“我只要一松手,你转头就会嫁给别人,再也不要我了。”
沈云舟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开口:“以前,不是你一次次赶我走的吗?”
慕珩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低声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我蠢,我不知道我这么喜欢你。”
沈云舟静静站在床前看了他许久,转身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
“喝点水,醒醒酒。”
慕珩抬眼看向递到唇边的水杯,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仰头,就着沈云舟的手小口喝了起来。温水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他的下颌,模样狼狈又可怜。沈云舟心头一软,抬手用衣袖轻轻替他擦干净。
慕珩看着他温柔的动作,轻轻唤了声:“云舟。”
沈云舟低头看他,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下一瞬,慕珩突然抬手扣住他的后颈,猛地用力一拉。沈云舟毫无防备,整个人跌下去,嘴唇磕在一起。
慕珩的唇滚烫,吻得又急又乱,带着酒后的苦涩。他的手从后颈缓缓滑到肩头,再顺势揽住他的腰,用力将人彻底带进怀里。
沈云舟的呼吸乱了,他伏在慕珩上方,低头看着那人。
慕珩的眼眶泛着红,眼里蓄着一层水光。
“云舟,”他颤着声追问,“你看着我,你现在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爱吗?不爱吗?
沈云舟自己也说不清。
可如果真的一点都不爱了,为什么方才在街上抬头看见他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心疼。
沈云舟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慕珩等不到他的答案,不甘心地再次抬头,加深了这个慌乱的吻。
烛火又晃了晃,灭了。
帐子垂下来,把满室的月光隔在外面。
两个人的影子在暗处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慕珩的手从腰后滑到前面,指尖微挑,轻易便解开散垂的衣带。他之前送的那块玉佩失去支撑,从沈云舟细白的脖颈上缓缓滑落。
空气静默了一瞬,然后是止不住的心跳。
沈云舟并未推拒,只微微垂落眉眼,将脸埋下去,任由慕珩翻身覆上来,将他牢牢困住。
慕珩的呼吸又急又促,喝醉了酒便温柔不再,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沈云舟的名字,一次比一次狠。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要把你锁起来,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