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沈云舟参加科举,被皇上钦点为探花。
当了官入了朝,他才知道慕珩是权倾天下的镇北侯独子,是他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的人。
而且慕珩早就有人婚约,对方是皇子,门当户对。
那又如何呢?
日子过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天不亮出门,天黑回家,路上揣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偶尔在大殿门外和几个同僚闲侃。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阿姊家的小侄儿已经开蒙了,会歪歪扭扭地写“舅舅”两个字。
母亲不再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家,大约是觉得问也白问。
父亲偶尔在饭桌上提起哪位大人贪污受贿,叫他离远一点,他便应一声“好,我知道了”,低头扒饭,把话题咽进肚子里。
他不是没试过。
朋友也给他牵过线,见过几个人,有翰林修士,有京城首富的儿子,还有一位据说人品端方的医药传人。
可坐下来吃顿饭,人家跟他说话,他便答话;
人家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去寻话头。
一顿饭吃完,对方客客气气地说“改日再会”,他便客客气气地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是忘不掉慕珩。
他确认过很多次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那段日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像看一本别人的书。
那些脸红心跳、那些辗转反侧、那些以为天塌下来的绝望,如今想来都隔了一层雨幕,模糊得很。
他只是,好像没办法再对什么人动心了。
像一扇门,从那扇黑漆木门走出去之后,就彻底关上了,连条缝都不剩。
这样也好。
至少没有不必要的感情波动让他操心。
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虽枯燥,却舒适。
这天他下了工,正拎着一把蔫了叶子的青菜往家走,碰到了江遥。
他笑着问:“找我干嘛?又想去哪儿玩儿?”
江遥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支支吾吾:“今晚上司喊我去应酬……去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有点担心……”
沈云舟愣了一瞬。
那声音里的忐忑,他隐约觉得熟悉。
两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巷口,对着江遥说“我有数”。
他忽然有些恍惚,说不上来是心疼朋友,还是心疼当年的自己。
“行了,我陪你去。”
江遥那头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好像……慕珩也在。”
沈云舟握的心跳停了一瞬。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便沉寂下来,再没有多余的回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假思索,轻飘飘的:“没事,你不提我都把他忘了。”
他不是想去见慕珩。
他只是想确认一遍。
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把那个人放下了。
他对自己有信心。这两年不是白过的。
还是初见的地方。
沈云舟踏进门的一刻,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
还是那个地方,连门口的铜钉都还是那副旧模样。只是酒客换了一茬又一茬,红烛换成了琉璃灯,弹唱的曲子从琵琶换成了胡琴,拉得咿咿呀呀的,混在满堂人声里,像隔着一层水。
空气里照样是酒气、脂粉气、果子的甜香混在一处,可沈云舟吸了一口,胸口平静得很。
江遥已经先到了,拘谨地缩在角落里,目光在满堂人群里四处飘,像一只迷了路的雀儿。
看见沈云舟来了,他猛地起身招手,眼睛都亮了几分。
沈云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顺手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辛辣里带着一点果子的回甘。
“你上司呢?我还没见过呢。”
江遥朝大厅那头指了一下,沈云舟顺着他的手指眯起眼打量。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一群人中,正侧着头同人说话,面带微笑,举止从容。
穿着不张扬,可料子是好的,款式也妥帖。
言谈之间既不抢人风头,又不显得畏缩,恰到好处地融在那一圈人里。
面相也端正,不油腻,不轻浮,笑起来眼角弯弯的,看着叫人安心。
沈云舟看了片刻,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一个人久病之后,竟也慢慢学会了看脉。
这看人的本事,是拿两年的光阴沉出来的,实在讽刺。
他朝江遥笑了下:“可以啊,你这上司看起来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遥低下头,害羞的模样和当年的沈云舟一模一样。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赏脸跟我喝杯酒吗?”
那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低沉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尾音上挑,像根钩子,当年就是这根钩子,一钩一个准,把他从里到外钓了个干净。
沈云舟回头。
慕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轮廓柔和了些。
他比两年前沉稳了不少,下颌线条更硬朗,眼角有了极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不再是当年那种漫不经心的痞,倒多了几分收束的意味。
可那张脸还是好看的,虎牙还是白的,桃花眼还是亮的。
只是这些光芒,已经刺不进沈云舟的眼睛了。
沈云舟为自己感到庆幸。他甚至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酒杯。
“好久不见。”
慕珩愣了下。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之间有几分复杂,眼底闪过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意外。
他大约没有料到沈云舟会这样平静。
他顿了一息,随后露出笑容,问:“找个地方谈谈?”
赵湛悄悄拉住了沈云舟的衣角,扯了扯。
沈云舟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端着酒杯跟慕珩出了门。
门口有一排藤椅,是给酒客们醒酒用的。
夜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光斑碎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两人在藤椅上相视而坐,中间隔着半张矮几的距离。
胡琴声远远地飘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慕珩低着头,手指转着酒杯,转了许久。然后他开口了。
“看见你现在过得好,我为你开心。”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也稳了。两年前那种懒洋洋的、随口就来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的郑重。
“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做了很多错事,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沈云舟。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笼的光,可底下是一层沈云舟从未见过的认真。
“对不起,这句话是真心的。”
沈云舟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次再见慕珩的场景,可从没想过会听见这三个字。
他移开视线,看着矮几上自己杯中的酒面,那层薄薄的涟漪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以前的事我早忘了。”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慕珩抠了抠后脑勺,笑了一下。那道笑很轻,很柔,不带半分攻击性。
像是被什么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温和的弧度。
“快成亲了。”
沈云舟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不知道这一下是什么来由。明明什么都不剩了,可那颗心还是不争气地跳了一拍。
他愣了愣神,很快把那一瞬的异样压了下去。
慕珩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带着歉意继续说:“我还是想再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其实……去年我想过去找你的。”
沈云舟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附和了一声:“哦。”
慕珩大约以为他不信,语气急了些:“真的。其实当初……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去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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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叫板,总拖着你也不是事,毕竟你还有学业。”
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早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我就去找你了。”
沈云舟的心里又是咯噔一声。
这一回比方才更重,更闷。
他转过头,呆滞地看向慕珩。
灯笼的光晕里,慕珩的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是惋惜,是事过境迁之后才慢慢浮上来的迟来的认真。
沈云舟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两年了。
无数个日夜他都在告诉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照常过日子,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甚至能拿那段往事开玩笑。
他以为自己把那些东西全都埋了,埋得深深的,连根都烂在了土里。
可原来没有。它们只是在暗处悄悄地结了一层疤,平时不碰不疼,可被慕珩这句话一戳,那道疤又裂开了,底下还是鲜红的血肉。
他想,要是当初他真的来找我了呢?
要是我真的去找他了呢?
我会不会真的把他的心焐热?会不会现在要跟他成亲的人就是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云舟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明明早就不爱了。
他知道自己不爱了。
可他还是在想那个“要是”。
他想的是那个当年站在巷口,抱着行李,满心欢喜地等一个人来接他的自己。
那个自己,当年要的不过是这么一句话。
慕珩看见他哭了,脸上的从容一下子碎了。
他慌慌张张地拿出帕子,伸出手来想替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不敢碰他。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要是装出来的,那他的演技确实无人能及。
沈云舟相信慕珩是真的浪子回头了。
只是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然后他一把抢过慕珩手中的帕子,将眼泪胡乱擦去。
就算跟他复合了又怎么样?已经回不去了。这两年里大家都在变。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浪荡子了,沈云舟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个吻就掏心掏肺的傻小子了。
他们都没那么多时间,再去将通关一次的游戏重新玩一遍。
说到底,沈云舟并不怀念慕珩。他怀念的,或者说懊悔的,是当初那个可笑却美好,并永远回不去的自己。
慕珩眼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眼眶也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没放下……我其实……”
沈云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自嘲地笑了下:“提前祝你新婚快乐,但不是真心的。”
他起身要走。
慕珩先他一步拦在了前面。
那人拉起他的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沈云舟的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慕珩脸上浮起一道泛红的掌印。
可沈云舟的心里更难受。
慕珩抓着他的手还想再扇,沈云舟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他甩开。
他退后一步,看着慕珩,目光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
“慕珩,你赢了。我承认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但我以后也不会去打扰你。请你,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慕珩的嘴巴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沈云舟嗤笑了一声。他将杯里剩下的一口酒仰头饮尽,空杯随手搁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真希望这辈子没有遇到你。”
他转过身,大步朝长街那头走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袍猎猎。
身后的酒肆里,胡琴声还在咿咿呀呀地拉着,拉的是哪一出戏,他听不出来。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