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被宿敌骗去和亲后 > 14.防风
    凤明淮疼得满脸热汗,硬是咬牙忍住,一声不再多哼。于这天杀的仇敌面前,他不甘示弱,“纵你救我,再见,我也必要杀你。”

    “嗬……凤七,你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赫连钺利落地扎好最后一个伤口,淡定往他身旁一坐,“若是今晚都熬不过去,死在风沙里也未可知。”

    他将匕首收好搁在一旁,停顿片刻,复又转脸去看凤明淮。

    两人对视:……

    凤明淮困惑,正欲开口——赫连钺迅速出手,将长戟夺过来,攥在手心,“哦,差点忘了。”他站起身来,将长戟拿远,搁在青骢与夜霜之后,复又缓慢笑道,“凤七,小肚鸡肠之人,最是要防的。”

    凤明淮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赫连钺则捋着青骢的马鬃,颇亲热往后摸过去,直到从夹层的皮质囊里掏出些干粮和牛羊腿来,“可惜……今晚困在此处,只能吃些清淡的了。”他说着,又伸手往里掏,好一会儿才摸索出一个装着细盐的铁皮罐来,“瞧瞧,这是什么?”

    盐有什么稀奇的?

    凤明淮不以为然,别过脸去了。

    于平日里稀松平常,于战事焦灼之际,这盐却珍贵了。赫连钺淡定架起柴来,拿杀人的铁钩一挂,权当作烤架——“诶,我说凤七,白骨滩是什么地方,你当真不知道?”

    凤明淮倚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懒得理他。

    赫连钺也不恼,只轻轻地笑——仿佛这地界熟的不能再熟,他封洞、搬来石块抵住木门,而后又将草料均匀撒给两匹马。

    眼见夜霜白马恶劣从鼻孔里喷气,马蹄乱踢,略带火气地驱逐青骢,想要独占这为数不多的草料,他简直想笑,“真是随了他。不过,你主子清高,你倒实在!”

    赫连钺只好将青骢牵到另一头去,给它另喂了些杂草,口中说起听不懂的异族语言作安慰,“且忍一忍那两个不好惹的,待回营后,本王喂你最肥的草!”

    青骢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只将马蹄乱踢了几下,便埋头下去沉默啃草。

    赫连钺这才坐过去,提起酒囊灌几口烈酒,“装死?”

    凤明淮知道他说的自己,遂闭眼答道,“没有。”

    “那……”

    凤明淮“唰”地睁开眼,打断他的话,“修罗伽,你为什么救我?难不成,只有捉活的回去,你那主子才会奖赏你?”说着,他转过眼眸来,冷锐地盯着人,“可是据我所知,你们只需一个人头足矣。”

    赫连钺嗬笑,递过酒囊去,“喏。”

    凤明淮盯着他看,既不接,也不吭声。

    “金酿。”赫连钺停顿片刻,见他不动弹,正要抽手回来——他却忽然开口了,“我不习惯与人同饮。”

    一个酒囊,两张嘴。

    那意思很明显了——赫连钺轻嗤笑起来,“矫情,爱喝不喝。”

    凤明淮冷哼,浑身的剧痛摧残他难受,他伸手夺过酒囊来,沉默着往嘴里灌了几口,烈酒呛得喉咙发烫,“咳咳,咳……咳…谁说不喝?…”

    “慢点。”赫连钺鄙夷哼笑,“没人和你抢。”

    凤明淮置若罔闻,复又往喉咙里灌了几口。

    此刻,似乎只有烈酒才能麻痹浑身的剧痛和剧痛背后所意味着的……勇猛不再;他可以欺骗别人,但骗不了自己。他分明地感受到 ,自己这具可以奋勇杀敌的肉身,在那一次的重创之后,大不如从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坐在身旁。

    赫连钺睨着他,“哦,少喝点。”

    凤明淮闻言,猛灌了几口,“嘁”声低得几不可闻,但讽刺却溢于言表,“不知你竟这样小气。”

    “……”赫连钺懒得理他,“有伤在身,阁下若不怕死,尽管畅饮。”

    凤明淮缓缓挪了一下受伤的左腿,将袍衣搭好,“用不着你管。”

    赫连钺从人手里接过酒囊来。反笑道,“你不怕死?不怕我杀你?”

    “若是怕,你便不杀我?”凤明淮冷笑,“自古以来,战场厮杀,从无有因惧怕而活下来的道理。人么,不过一死。”

    赫连钺挑了下眉,不以为然——他们三百部族,便从不信这样悲戚的论调。什么不过一死,纵是要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他嗤嗤笑了两声,“若你这样说,那我倒后悔了。”

    凤明淮不明白,“后悔什么?”

    “后悔我这条袍衣!若是你要寻死,我都不必救你。”赫连钺灌了两口酒,舌尖掠过壶嘴时,莫名品出几分甜滋味,他慢慢地饮,“这酒水么,确实不赖。凤七,看在金酿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

    现今,凤明淮不过困在鼎镬的麋鹿罢了,哪还有什么可争辩的,他跟着嗤嗤笑,不屑一顾,“只怕你将会后悔。待我割断你的脖子……”

    “唔。”

    赫连钺猛地捂住他的嘴,“嘘。”

    就在凤明淮紧张的片刻,他轻笑的那句话像嘲讽,“凤七,你不说话时最有人情味。嘘,喝酒吧。”

    凤明淮艰难打开他的手,“哼。”

    两人对坐饮酒,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凤明淮便问,“说实话,修罗伽。”

    “什么实话?”

    “为什么不杀我?”

    “你问了许多遍了——”赫连钺不耐烦似的,扭过脸来看他,“要不,我现在杀?”

    “……”

    那倒也不必。

    凤明淮停了一晌,心虚改了口,“那不如说说赫连,你们那楼兰王,叫什么名字?”

    赫连钺看他,舌根冒出点酸涩的酒气,“你对他,就那样好奇?”

    凤明淮嗤笑,“废话。我不好奇,我为何问你?”

    “赫连……”赫连钺停顿片刻,往嘴里灌了口酒,“钺。”

    凤明淮撇了撇嘴,伸手讨酒,“什么月?月亮的月?”

    “……”

    “未免太俗了。”赫连钺把酒囊递过去,轻哼,“斧钺的钺。是先王亲自选的字。”

    “哦,赫连钺……”凤明淮品咬着这几个字,顿了片刻,忽调转话题,问他,“那你呢?修罗伽,你是哪一部族的,又为何效忠于他?”说着,他视线扫过去,定在面具上,似是好奇背后那张脸的模样……

    赫连钺狐疑,甚至有点摸不住他的意思,“这话蹊跷,我是楼兰人,为何不效忠他?那你呢,为什么效忠大庆?”

    凤明淮转过脸来,盯着他冷笑,“若是你,会看着许多无辜百姓、手足兄弟死在你面前,看着家园尽毁,妇女遭人奸淫掳掠吗?”

    “凤七,我楼兰将士虽悍猛,却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你未免……”

    凤明淮嗤之以鼻,打断他,“哦,是吗?”

    赫连钺猛地擒住他的手腕,话音坚定,“是。”他冷笑,“倒是大庆,想当年是如何做的?屠我三十城、杀我老弱妇孺,逼我族人吊尸荒野,还借所谓‘和谈’之名,杀我先王,毒我万名将士——全无信誉可言!凤明淮,你们那个皇宫里,全都是吃人的野兽。”

    “……”

    话说到这里,凤明淮忽然笑了——他挣开手,举起酒囊来,狠灌了几口,“是吗?兴许吧。”

    见他不争辩,赫连钺反而讨了个没趣。他从人手中接过酒壶,有两分不自在道,“我看,还是不必多说了。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

    “哈哈哈哈,立场?”凤明淮转过脸来睨着他,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情绪涌上来,逼得他眼睛发亮,被酒水润红的唇微微张合,“兴许,你我也没有什么立场。不过都是棋子罢了——做棋子的,能有什么立场?”

    赫连钺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着凤明淮看,看他强掩饰的落寞,和转过去佯作毫不在意的冷漠神色,似乎体味出了一些在悲戚之外的无能为力的困惑。

    就像茫茫戈壁之中,他此时此刻的处境:无路可逃,无法反抗——除了亮出獠牙威胁,便再无其他办法。

    “那就不要立场。”

    “不要?”

    赫连钺并不解释,只笑了笑,别过脸去喝酒:所谓立场,也不过是少数人的工具罢了。

    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沉默之后,赫连钺忽然问,“你就不想报仇?”

    凤明淮含着微笑,眉眼却冰冷,“自然想。”

    “那你为何……”

    “和你们联手叛国吗?然后,杀我百姓,只为我一己私仇?”

    赫连钺没吭声,起身将架子上烤好的羊腿拿过来,往他面前递,“给。”

    凤明淮看他,“给我?”

    “……”赫连钺睨他,“不吃就还我。”

    凤明淮冷哼,也不客气,伸手拿过来,便往嘴边去。他狠狠咬下一大口来!似将愤怒全都发泄出来,咬住敌人的血肉,咬住那些阴魂不散的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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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权,咬住所有围绕在身边、虎视眈眈的野兽——嚼碎、吞咽。

    赫连钺弯起嘴角,又有所指,“哼,怪不得那样重呢。”

    凤明淮恶狠狠咬住羊腿,瞪了他一眼,“……”

    ——简直要吃人似的!

    “吓唬我也没用。”赫连钺嗤笑,从人手里拿过酒囊来,畅快地饮了两口。那酒着实的烈,烧的人喉腔往下一路都灼热,他缓了缓,又说,“真想不通你为何非要逞能追来,现如今倒好了。待我将你捉回大营,还不知多少人想杀你呢。”

    凤明淮笑,嘴角沾了一点肉痕和柔光,“那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

    赫连钺好笑,“你都浑身是伤了,怎么还能如此狂妄自大?”

    话音才落,他猛地俯身逼近,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似乎连呼吸都搅乱在一起;可紧跟着那话出口,却带着尖锐的讽刺,“我说,你在大庆皇帝、太子臣工面前,也是如此吗?”

    凤明淮轻轻呼出一口气,“不。”

    “只是对你。”

    “?……”

    赫连钺不知这算是羞辱还是褒奖。总之,他自己莫名听顺耳了,“哦,如此说来,我于你而言,倒是特殊。”

    “……”凤明淮笑了,声音很轻,“修罗伽,没人说过你脸皮很厚吗?”

    赫连钺缓缓摇头,微笑,“没有。”

    而后,他抬手——

    手背极利落的蹭过凤明淮唇角,将那肉碎擦掉,“你是头一个。”

    没有旖旎,动作甚至算得上粗鲁。

    凤明淮微怔,而后猛地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赫连钺不知为何,狐疑盯住他的侧脸看:发觉这人耳尖慢腾腾的冒出红来,几乎要滴血,心里却没想到别的地方去,还以为哪里惹他不如意,遂问,“又怎么了?”

    凤明淮:“……”

    赫连钺没猜透,见他不理,也就闭嘴了。

    直到凤明淮沉默吃完羊腿之后,猛地回手,趁人全无防备,将铁钩猛地钩在他脖颈!赫连钺抬眼,只见他恶狠狠拿凶戾眼神逼着自己,似不爽极了,却仍抿唇不说话。

    他蹙眉,“何如?”

    “收起你的小心思,别将我当做赫连钺那种人!”

    赫连钺挨骂挨的纳闷极了,“哪种人?”

    “总之——”凤明淮咬牙,“离我远点。”

    “呵呵,行。远点。”赫连钺不以为意,淡定推开那铁钩,轻哼,“麻烦殿下小心些,若伤了我,怕是逃不出白骨滩去了。”而后,他起身,整备清点所剩无几的东西,又将外袍丢到他怀里。

    凤明淮看他。

    赫连钺抱胸,似不愿多费口舌,“夜里冷。”

    戈壁的寒夜,狂风呼啸;骤然降下去的温度,将石壁都冻得如冰。马匹卧在原地,怏怏靠着。能够支持这夜的篝火已快熄灭……

    凤明淮昏睡过去,裹紧披风的身体仍旧瑟瑟发抖,兴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赫连钺沉默往他身边一靠——

    似乎察觉到热源偎过来,凤明淮下意识地挪动了下身子,往他跟前挨去。

    赫连钺抿唇轻哼,却没有躲开,倒是那只才叫人射伤的手臂,“施舍”似的搭在人背上。很快,幽香滚在鼻尖,赫连钺缓缓将手臂收紧。

    似不情愿,他嗤笑,“凤七,算我救你。”

    他一手抱住人,一手缓缓落下去,摁靠在他腰侧;那肿胀瘀血的地方被宽厚的手掌盖住,缓缓地揉搓,动作轻柔……

    凤明淮浑身极细地抖起来:也不知是何时起的高烧,很快便将额头烧的滚烫、连嘴唇都起皮;他愈发地冷、只得蜷缩起身体、迫切往热源钻——

    赫连钺阖着眼,沉默将人搂住,拿披风裹得更紧。

    感受着怀里人的颤动,他不自觉地喉结滚动,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风:方才那些追问,倒不是他不想回答,只是,连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竟不想杀他。唉,也不知将凤七活捉回营中会怎样?若是凤七知晓自己就是赫连钺,又当如何?

    想到这儿,赫连钺微微勾起嘴角,若能瞧见他吃瘪,倒有意思了……

    ……

    眼皮儿缓缓沉下去。

    似乎只这么一搭的工夫,愤怒声便贴耳炸开,“修罗伽!”

    赫连钺猛地睁眼,察觉脖颈冰凉:?

    那是凤明淮的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