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阿波罗重又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回奥林波斯完婚。”他强调道。

    赫柏仰起头看他一眼,若有所思。“你转过去。”她开口吩咐,理所当然。“我要换一身衣裳。”

    他复又打量一遍她当前的装束。依言转身,去望天边的月亮,似在推算距离天亮还有多久。毕竟,今夜本该是他们的婚礼。

    衣响轻微,她整装完毕。一身淡绿裙袍,金发披拂,又变回奥林波斯山上那个明净如朝露,清亮如春草的小女神。

    阿波罗回头看罢,稍作颔首以示满意,旋即扬了扬下巴,叫她跟上。

    他迈步在前,神袍拂动,大地在他脚掌下无声震颤,森林向两边徐徐退开,让出一条道路。阿波罗并没显出天神本相,但他是群兽女王阿尔忒弥斯的胞弟,自有无数带着微光的萤火虫飞来,欣喜朦胧地飘浮,在前在侧,为他持炬。

    赫柏安静地跟在后头,落下一大段距离,眼波乱转,看记周遭山地、林木、河流的情态。

    又过了一会儿,她究竟不惯于安静,开口对他说话,试图扭转他那充满坚硬与偏见的心肠:“他们不像你说的那样。”

    阿波罗知道她在说谁。他没回头,“嗯”了一声示意在听。

    几点萤光落到她的头发间,轻轻地颤动。她继续说:“他们吵过,最后不也和好了?第一次代达拉节你也在吧?就像赫尔墨斯在歌谣里唱的,爸爸肯那样为了妈妈用心思,接着妈妈和爸爸就生下了我。”

    她在“我”上刻意放重。“他们如果不相爱,不契合,我就不会来。”

    末了,她赌气似的加了一句:“我知道你和我妈妈关系不好。”

    阿波罗依然没回头,只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他如此轻易地认同了她?

    她疑惑地眨眨眼,而后笑生双靥,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她两三下跑到他身旁:“坏东西,你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固执硬心肠嘛。”

    她开心的时候说话的调子又轻又快,清甜娇俏,还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得意与欢乐。

    阿波罗侧过头去看她,黑夜中一道淡绿色的影子晃来晃去,忽而跑到前面去采野花,忽而又蹲下身撩溪水,忽而又要他讲故事,见他不理,便自顾自说起自己与玩伴的种种游戏趣事来,简直片刻不得消停。

    将要走出森林,已能看见阿索波斯河在月色下闪烁的银光,她一声痛呼,直说脚疼,坐到草地上要求休息。

    阿波罗皱起眉头:“你若走不了,我便叫天鹅们来,或者辛西娅也能借一头金角鹿。”

    “你为什么不背我?”小女神娇纵地说,“你是我的未婚夫,爸爸把我给了你,你就该好好爱护我,顺从我。”

    他看她片刻,语气越发轻柔。“你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前面的话。

    突然之间,阿波罗那颀长优美的形体消解了,像是漫泻的众川流水冲倒了壁垒,或者孩子踢翻了沙堡,又重新搭成另外的模样。

    他重新显现,以一头白狼的姿态。

    “我第一次骑狼呢!”她十分惊奇,抚摸他的后颈皮毛,那双手触感细腻清凉,他心里一动,稍稍侧开身子,催促她上来。

    “等一等!”她喊。

    又要做什么?他湛蓝的眼睛转过来,毛茸茸的狼吻微启,有些不耐。

    小女神绕着他走了两圈。她宣布:“我现在这条裙子和你的皮毛不搭,我要换一身。”

    到哪儿都要过家家?阿波罗化身的白狼盯着她,没说话。

    她撅嘴不乐:“怎么,怕我又跑?我就在左边那丛桃金娘的后面,你眼力耳力样样好,还怕?”

    白狼退了一步,悠闲地卧了下去,碧绿的草叶尖掩过鼻尖,星光落在了雪白的皮毛上。

    小女神跳跳跃跃地自去换衣,不多时出来,换了一身嫩黄的裙袍,裁剪成裙裳的亚麻细纱用橄榄油精心浸过,闪闪发光。她翻身跳上他的后背,揪住他的后颈皮毛,下了命令:“我们走!”

    白狼起身,撒开四爪奔跑。

    森林和山脉被他抛在身后,他穿渡过普拉提亚的原野,阿索波斯河停下流淌向他致敬,波浪小心翼翼,托起他的脚掌。

    但是有哪里不对。

    他目视前方继续奔跑,竖耳倾侧。他放开了思维,世界上许多声音涌入他的心灵。风声,橄榄树枝摇晃,雨水打落雪白的杏花,呵骂声,呼喊声,歌唱,祈祷,还有不倦的闲谈,蜚蜚的流言。有私奔的少女裙摆擦过野芹菜,有垂死的老人在徒然叫着母亲,跳舞场上青年们手挽手脚步跺地,一支勇士躲在河岸边的芦苇地中,青铜枪尖擦过苇杆发出细碎的呻/吟,渴望鲜血。天鹅在提洛岛盘旋,金角鹿驰过苔径,行舟与海浪窃窃低语,大洋的女儿从深海升起,坐上礁石。

    这里面没有赫柏的声音,那个片刻安静都吝啬给予的小女神。

    他停下了脚步。

    转首狼顾,背上黄衣飘飘的女神就那样坠入了阿索波斯河清澈的涡流,再度浮起来时,一只玲珑可爱的木偶在水波中对他俏皮地微笑,披裹亚麻细纱。

    一个代达勒。

    赫柏在奔跑。野芹、苜蓿还有三叶草在她脚下沙沙倒伏,她穿越阿索波斯河两岸的原野,奔向普拉提亚。若不是怕那小气的阿波罗听见,她真想放声大笑呀。

    花团似锦的普拉提亚近在眼前,她嗅到了百合花清丽的芳香,还有山柑橘、野梨和苹果花的气味。

    她用一只木偶骗过了阿波罗。

    阿波罗轻视她父母爱情重生的代达拉节,她便用这节日的核心象征物来戏耍了他。

    小赫柏真聪明哟!当然了,赫尔墨斯也教得好。

    她欣然自喜,高高抬腿,跃过一群吃夜草的绵羊,顺手送给倚在岩石下打盹的牧童一顶花冠。她穿过两股清泉,奔入一片围拢篱笆的果园又从另一边的篱笆出来,青春女神的喜悦洒落此处,如降甘霖,草木花果便越发丰美爱人。

    不过这里的人和狗都瞧不见她,只能闻到一阵甘甜清澈的香味,叫他们想起生命中最美好和最烦恼的时日。

    近了,近了,代达拉节的起点。婚姻与爱情的圣所。

    她轻快喜悦地奔跑,要去父母爱孕她的起点撒欢打滚。然后她滚下来了。

    一支利箭霍然插到前方空地,寒光闪烁。骇得她立时收步,身体失衡,咕咚咚在地上滚了一圈。她撑起身子一望,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睛。

    阿波罗手持银弓,自夜色中现身。

    他说:“让我看看,赫尔墨斯教你的手段。”

    她咬住嘴唇,与他对视。

    她跳水、她藏入云雾,她混进羊群。每一样,都被阿波罗轻描淡写地破解了。他甚至还好奇地问她:“你那么喜欢同样的招数用两遍吗?”

    她气得踢开脚边的一堆草料。原来他知道她是怎么溜出奥林波斯的。

    这一回,她又变成一朵含羞半开的苹果花,躲在最高的树冠里。可忽然北风大兴,异于往常。她被打得瑟瑟发抖,经受不住,心不甘情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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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飘落入他的掌心。

    “北风神故意的吗!”她忍不住抱怨,复又伸手抚摸那经了寒风霜冻的树木,用青春的甘露徐徐滋润。

    阿波罗微笑:“你改变了山峦与森林的走向,现下它们也只好忍受北风的侵扰了。毕竟天神的行动总是让别人去忍受。”

    他总这样笑着嘲讽。

    “阿波罗!坏东西!”恼火与挫败如鹿跳动,她终于忍无可忍。

    “有没有人对你说你很讨厌!”赫柏大声说。

    那天神斜睨她,微微一笑:“没有,你是第一个。”

    赫柏瞪他,实在不懂他的想法:“我不乐意嫁给你,你也不乐意娶我,你妈妈,我妈妈都不乐意!做什么非得逼我回去跟你完婚。”

    她说得又急又快,一串音词清清脆脆地往外蹦,是雨珠砸落在山泉水中。“如果觉得爸爸不开心,我去求求他就——”

    “赫柏。”他又温和地笑了笑,呼唤她的名字。“看来你不了解你的母亲赫拉。”

    “你以为她真的乐意你逃开这场婚礼么?”

    “这是父亲宙斯在金色厅堂宣布的决定。”

    他注视她,温和而冷漠地微笑。深蓝的瞳孔周围,虹膜散出层层灰蓝,如月桂枝叶燃烧后自灰烬上浮现的烟圈。那是预言之神常有的神情。令人生惧,令人痛恨。

    “让我告诉你,你的母亲心里其实很乐意这一桩姻亲。因为勒托的儿子足够强大,美丽,富有尊荣,毫无瑕疵,足以威胁她的地位。当然,只要时机恰当,也足够给予她更大的尊重和帮助。”

    他的声音从喉舌间吐出,旋律优美,空旷低远,把基泰戎山的森林变成了德尔斐的地窟。

    月光避开了他。

    “说人话!”

    “如果我是她儿子她能开心到疯掉。”

    “…………”

    一阵沉默。她双手成拳,胸脯急速起伏,眼睛张大,下唇紧咬。他相信,若不是那少得可怜的教养和理智在使劲儿地拽着,她一定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粉末。就像她母亲在此处撕碎那只木偶代达勒一般。

    “……你竟敢,竟敢。”她低声喃喃,旋即大声说道。“你听着!”

    “福玻斯·阿波罗,你听着!”

    “我讨厌你!”

    她直视他,双手紧握,碧绿的眼睛跳动着火焰,有如竞发的千帆皆在海上被点燃,为了宙斯之女的怒火。

    她一字字地说:

    “我知道你俊美,高傲,毫无瑕疵,但我讨厌你;我知道你理智,清醒,尊荣强大,但我讨厌你;我知道你与我出身同一个种族,都是永生的天神,但我讨厌你。”

    她掷地有声地说完,胸口仍在起伏。苹果苗木遭受了北风的击打,虽仍禁不住霜冻严寒,瑟瑟轻战,已在努力抖落冰霜,直起身姿。

    “你可以讨厌我。”他波澜不兴地微笑,“但不能不要面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赫拉的面子,宙斯的面子,我母亲勒托的面子,最重要的,我的面子。”

    他垂目注视她,态度十分宽容,年长的神明向来如此看待年幼的新神。

    “现在跟我一起回去。”

    “别让我丢脸。这样奥林波斯山上的所有人都会很难办。”

    “也别想着耍手段逃跑或者拖过婚期。黎明只要不升起,今夜就永远不过去。”

    她一把打掉他的手,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一带,掩到了身后。

    落叶沙沙,狄俄尼索斯自树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