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洲试探性向后退了两步,遗像并没有跟上来,似乎只能在原地转圈。
这让他的胆子大了些,慢慢倒退,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和棺材的距离。
终于,宁洲到了棺材前。
真的要躺进去吗?
宁洲看着身后黑漆漆的棺材,仿佛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小洲,快躺进去,妈妈带你出来。”
宁洲很确定自己听到的就是妈妈的声音,那么,要相信吗?
面前的遗像依旧直直盯着自己,黑色的瞳仁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怨毒。
宁洲的脚后跟慢慢在棺材边缘试探,突然,就见遗像像是接收到了什么指示,猛地朝宁洲冲过来,宁洲猝不及防,脚下一空,直接跌进棺材里。
浓重的黑暗裹挟着宁洲,渐渐吞没了他的意识。
“咚……咚……咚……”
天光乍亮,宁洲猛地被人拉了一把。
“你怎么了小洲?”
映入眼帘的是秋婆婆担心的神情。
身旁,秋云清也神色担忧地盯着他。
“我,做了个噩梦……”
话还没说完,宁洲感觉有哪里不对。
“我身上穿的,这是……什么?”
指尖是青色寿衣微凉的触感。
秋婆婆说:“这就是‘抢福’,死人的衣服能驱邪,治你的噩梦。”
宁洲不可置信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不穿,我不治了!”
宁洲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脱衣服,手却被秋婆婆一把按住。
秋婆婆和蔼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怒意:“胡闹,这是你说不治就能不治的?噩梦缠身,亏耗精气,折损阳寿,你这么做怎么跟你妈交代!”
宁洲对这种神婆专用装神弄鬼话术不屑一顾,但是一涉及到妈妈,他总要有所顾虑。
思考良久,宁洲咬咬牙:“那能不能换一种治疗方法,我差点就被这东西害死了。”
虽然那些场景很荒谬,但宁洲始终觉得这不是噩梦,如果非要说原因的话,只能说,这些场景没有梦的不真实性,而且也没有像梦一样在醒来后被遗忘。
而且……宁洲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额头,半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上秋婆婆一直在问宁洲他被“敲晕”到醒过来这段时间经历的细节,宁洲都说了一遍,除了看到秋云清的遗照这件事。
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让对方知道的好。
宁洲身上穿着寿衣,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难受。
“秋婆婆,这个真的不能脱吗?”
“等着,到家了就可以了。”
进了家门,秋婆婆让宁洲先走到屋子里,自己则是在外边从高高挂着的竹篮子里摸出一个小碗,用手在里面捻了捻,又抓出一把,在门前的空地上洒出一条线。
宁洲看到,那东西应该是香灰。
紧接着秋婆婆带着秋云清跨过灰线,进到屋子里,关上房门。
“这样,死者的阴魂就进不到家里来。”
宁洲点头,又见秋婆婆不知道从哪里搬出一个小桌子,放在房间的东南角,正对着棺材下葬的方向。
“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这里。”
宁洲迟疑着:“在这里?”
秋婆婆依旧一脸严肃:“就在这里。”
宁洲又看了看在旁边站着的秋云清。
秋云清应该是领会到宁洲的意思了,红着脸跑开了。
宁洲脱下衣服,叠整齐,上衣在上,裤子在下,放在桌子上。
秋婆婆随即拿来一只香炉,放到桌子上,正对着寿衣的领口线。
又递给宁洲三根线香,示意宁洲跪下来。
宁洲跪下磕了三个头,并且按照秋婆婆的指示说了三声:“无意冒犯,先人莫怪。”
四周门窗紧闭,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打在身上冷得让人打颤。
宁洲把香插进香炉里,站起身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就在他四处环视寻找视线来源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贴到他的背上。
“啊!”
宁洲被吓得一激灵,回头却看见秋云清站在自己身后抱着一身衣服,正是自己的衣服。
宁洲讪讪地笑了笑,接过衣服来穿上。
宁洲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朝秋云清看。
她还是脸红着,但是宁洲始终能觉察到一丝违和感。她每次脸红都是同样的动作,像个被编排好程序的机器人。
秋云清只是做着像是被设计好的脸红动作,在宁洲面前站着,一动不动。
宁洲穿好衣服,对秋云清摆摆手:“云清,你还好吗?”
秋云清仿佛突然回神,后退两步,发尾的小配饰一晃一晃的,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宁洲仍旧觉得浑身发冷,就也回房间躺了一会。
不知道那件寿衣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宁洲罕见地没有做噩梦,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泛着暮色,只有近几户人家依稀可辨,想来天黑之后也会消失不见。
宁洲想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想不明白。
要说是诡吧,可是诡不都应该晚上出来白天消失的吗?
可还能是什么东西?宁洲之前也从来没接触过这些知识,实在想不出来。
很快,天边最后一缕光芒被吞噬,那位还正倚着门框抽烟的中年大汉闪了一下,不见踪影。
几缕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透进来,宁洲收回目光,推门而出,门上的符纸微微晃动。
宁洲坐下来:“秋婆婆,云清呢?”
“那孩子有点不舒服,你不用管她。”
宁洲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整个饭桌的气氛很安静,一直到快要吃完的时候,宁洲放下筷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秋婆婆,当时我晕过去了,你见到我妈了吗?”
秋婆婆的手顿了顿:“没有。”
“那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当然是云清。”
宁洲没有接着问,看着秋婆婆进了厨房,站起来,走到了秋云清的房门口:“云清,你还好吗?”
房间里传来椅子腿在桌面摩擦的声音,宁洲想了想,还是开口关心了一句:“注意安全啊,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及时说。”
说完,宁洲转身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宁洲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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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放在衣服口袋里,紧紧握着一个硬物。
不过最后也不见有东西冲进来。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
宁洲基本上是一晚没睡。
他给妈妈发了很多条消息,不出意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妈妈一般什么时候起床?
宁洲拍了拍脑袋,不知道是因为一晚没睡还是因为什么,他甚至想不起来妈妈是几点上班。
自己是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带大自己本就很辛苦,所以宁洲再怎么叛逆也不会真的让妈妈伤心,不管是乖乖坐上火车来这个鬼地方,还是秋婆婆搬出妈妈后宁洲的妥协。
可现在,宁洲记不起妈妈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甚至有些忘记了妈妈的样子。
难不成是做太多噩梦导致记忆受损了?
宁洲头昏昏沉沉的,走出房门,嘈杂的人声透过窗子砸进来,让人更难受了。
今天早上依旧没有见到秋云清。
饭后,秋婆婆主动开口:“小洲啊,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宁洲应下了。
秋婆婆带着他出门,穿过热闹的人群,走过几栋古色古香的小楼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溪前。
宁洲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秋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偶,宁洲觉得玩偶穿的衣服很眼熟,仔细一看,发现和昨天秋云清穿得那身很像。
“秋婆婆,这个是?”
“替身偶。”秋婆婆对着小玩偶念叨了点什么,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符卷起来放进玩偶后背的衣服里,最后把小玩偶扔进小溪里。
“替身偶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是不是宁洲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秋婆婆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友好。
秋婆婆回答他:“转移灾祸。”
“是云清妹妹生的病很严重吗?”
没想到秋婆婆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什么话也没说了。
宁洲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凑上去问:“秋婆婆,我感觉我的病好了,什么时候能走啊?”
听到这话,秋婆婆停下脚步,又看了他一眼:“早着呢,你至少要供奉那件寿衣九天,现在离开,只会让阴魂缠上你。”
“每天供奉?”
“对,每天早上起床之后烧三柱香,磕三个头。”
“您怎么不早说。”
“年纪大了,忘了。”
宁洲咬牙切齿,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你不是还有一枚铜钱吗?把它放在香炉里,埋上香灰,顶你一天的祭拜。”
宁洲这下是真的确定了,秋婆婆已经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在秋云清门口扔了一枚铜钱的事了,而且应该就是这枚铜钱让秋云清受到了点伤害,看秋婆婆这个样子,应该是伤得不轻。
这就相当于把秋云清有问题摆在明面上了,而秋婆婆会这么说,肯定也是认为宁洲就算知道了也不能离开。
这件被供奉起来的寿衣就是一把锁。
宁洲也顾不得再和对方讨论什么,径直跑回家里,刚想把铜钱埋进香灰炉里,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小洲哥哥,那是你的垫背钱,你埋进去就真的走不了了。”
宁洲惊骇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你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