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像是过去的很多次一样,他睁开双眼,重新拥抱了这个世界。
他位于一间陌生房间的床上,空间狭窄逼仄,看着像是廉价的酒店,或者工厂的宿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界的情况,不知道时间,也不确定是几楼。
他全身从嘴到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他尝试着挪动了动,有些吃力,但给他足够时间的话,脱身应当也不是难事。
他没有急着挣脱,而是调整着呼吸,让身体和意识都清醒起来。
但这显然有些困难,——他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估计是有些发烧。
腹部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但他还能感觉到钝痛和异物感——那枚发信器应当还在他体内,没有被发现。
他没被立即干掉,说明留着他应该还有用。当然也不排除是已经动过手了,只是并没有成功,——如果真是那样就麻烦了。
但他自己身体上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他猜测还是前者。
“醒了?”
有着火焰文身的男人带着他那个跟班走了进来,撕开了他嘴上的胶带。
“诸星大,是吧?”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看在你是日本人的份上,本来想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但你猜怎么着?”
赤井没说话。
“他们说不会为了一个小角色出钱,也不会拿货来换你的命。”男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弄,却竟也有几分怒其不争。“那洋鬼子真不是个东西,自己跑了还不回来救你。”
他会回来的。赤井平静地想。就算不是为了救他,琴酒也会回来灭口,以确保组织的事情不会被他泄漏出去。
只是不知道还要多久。
“说实话,你还挺能打的,要不是我们死了六个兄弟,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我真想让你加入我们。”男人的语气很诚恳,带着些认真的惋惜。
那就是要杀他的意思了。
赤井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借机挣扎了几下,让自己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松动了半分。
但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了动作。
这是一个机会。
摩天轮爆炸那次之后,他一直在思考自己如今是否真的不会死亡,却始终缺乏机会去验证。自己动手有点不值当,万一真的死了,传出去他是自杀的,对家人来说打击恐怕会有点大。但如果被其他人杀死的话,一旦没死成,自己的秘密暴露了,也会变得很麻烦。
他对这件事的确定程度大概有个九成,只待再一次的验证。
现在正好——对方是来灭口的,所以动手后应当会迅速撤离,最麻烦也不过是放火或者用炸药毁尸灭迹。
在卧底任务开始前,他的遗书和遗嘱就已经留在了FBI,安全屋里卧底相关的设备也设了自动装置,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看起来已经接受现实了。”男人见他冷静下来了,挑了挑眉,“有什么遗言吗?”
“别打脸?”赤井笑了笑,“让我死得好看点。”
“……有意思。”男人掏出手枪,枪口沿着他的侧脸缓缓滑,落在胸口。“长成这样,倒是确实有资格说这个。”
“行,给你留个全尸。”
话音刚落,枪声响了。
男人在他左右胸各开了一枪,子弹穿过他的身体,血涌了出来。然后男人似乎是制止了手下想要放置炸药的行动,转身离开了房间。
真猖狂啊……说要给他留个全尸,就干脆连毁尸灭迹都不做了。
看来烈火帮的背景还有的调查。
他是在强烈的痛苦和正从远方逼近着的嘈杂警笛声中醒来的。
胸口痛得要命,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一动弹腹部也还难受着,但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不知道琴酒和警察哪个会先到,但无论是哪个,他都不能在这里,以这个状态接待他们。
所幸子弹打坏了绑缚着他的绳索,让他完全不需要再花时间和力气在解开束缚上。
他拖着沉重而虚弱的身体走到窗边,观察着外界的情况。
还好,他所在的地方并非酒店,而是类似于员工宿舍的地方,只有二层,看起来是废弃的状态,——毕竟看房门的状态还没有人找上来过,估计只是附近有人听见了枪响,所以报了警。
他被关进来的时候应该是被搜过身的,外套不见了,身上除了单衣和裤子以外什么都没给他留。
时值二月中旬,天很冷,他还发着烧。他扯了一半床单披在身上,勉强遮挡一下他上衣上被打出的洞,也聊以用于避寒。
然后他理了理之前用来绑着他的绳子,虽然被打断了,但多少还能派上用场。他借由它的帮助快速从二楼降下,再用一截绳子扎紧身体,用于震荡后的快速止血。
在寒风中他跌跌撞撞地跑远了些,这片厂区看起来没什么人,他找到一组公共厕所,躲进了倒数第二个单间里。
他锁上门,解开绳子,蜷起身体,平复着呼吸,克制住咳嗽和颤抖的欲望,安静等待身体状态的恢复。
他已经确认了最关键的那条规则——摩天轮爆炸案中自己的存活并非偶然,而是机制性的必然。
这给了他安定感,因为这意味着他有着更多的容错和筹码,虽然他也需要尽可能地避免自己这种异常的暴露,但必要的时候,暴露这种能力也算可以作为他的底牌。
需要小心翼翼的人远不止他一个,像组织研究的那种药物的受害者们,一样需要隐姓埋名、谨慎度日,以免返老还童的秘密被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这没有什么。他告诉自己。
男孩他们都能做到,他没道理不行。
他必须可以。
目前真正见过自己死亡的,只有烈火帮那两个男人,他最好别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瞬间绷紧神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却在那人真正靠近的时候松了口气。
——琴酒。
他打开门,走出了隔间,正好撞见琴酒走近。
“……你来了。”他轻轻倚在墙面,借力尽量站稳。
琴酒的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身体,神色冷峻。赤井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不太好,裹着的白色床单上满是血迹,裸露出来的脸和手脚都冻得僵硬。
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琴酒毫不费力地将他打横抱起,快步离开。
他感觉有些羞耻,尝试挣扎了下,但他现在实在虚弱,被琴酒轻松压制住了。
于是他只好自暴自弃地将头埋进了琴酒怀里。
琴酒回去之后喊了人。伏特加开来了那辆奔驰,副驾驶坐着基尔。上车之后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瞥见科恩和基安蒂在高处待命。
“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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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琴酒把他放倒在车后座上,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然后扯开了他上半身的织物。
他抬了抬脑袋,看到自己胸前的两个弹孔,右胸的那个几乎还是一个凝了血的洞,左胸的那个却已经生出了新肉。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思考该如何解释这样的伤势。比如左胸口的那个是之前受过的伤?可距离琴酒上次看到他的上半身并没有多久,很难在其中编出一次这样的重伤经历。
但他没想到的是,琴酒并没有逼问他的异常。
琴酒从扶手箱里拿出水和纱布,为他简单处理了右胸的创口,然后指腹在他腹部枪伤附近停留了很久。
腹部的伤已经开始长合,后续会需要重新开刀来取出那枚发信器。
琴酒什么都没问,于是他也不勉强自己开口说话。
他的手术是在一个小诊所做的,还是上次那个琴酒请来的医生,估计是那个医生的地方。
为了避免影响他珍贵的感官,他拒绝了麻药,医生看起来也见惯了这样的要求,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而他能感知得到,在整个充满了疼痛与煎熬的手术过程中,琴酒一直在手术室外,从未离开过。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手术做完,在房间里休养的时候,琴酒坐到他床边,终于开口道。
赤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再不跑…咳咳…就死了……”
右胸的枪伤对他的肺功能影响不轻,但并没有心脏受伤那么致命,所以大概率恢复不会像左边那么迅速。现在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干咳及呼吸困难。
琴酒沉默了片刻。
“我来晚了。”
这已经非常接近一个道歉了。
赤井叹了口气,他并不觉得是琴酒的错。虽然没他这么严重,但琴酒自己也多少受了些伤,能亲自来找他就已经不错了。
“就不能…敷衍一下……咳咳……”他说的是赎金的事情,烈火帮找组织要价的时候,但凡组织别拒绝得那么干脆,他也不至于刚醒来就要被灭口了。
“他们联系的不是我。”琴酒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自己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次交易是威士忌牵的线,所以要你去做。”
赤井微微睁大了眼。
怪不得前世是莱伊和龙舌兰去做这个任务,原来这本就是威士忌组的任务,只是没由威士忌直接派发给他,而是走的组织的公邮。
失去苏格兰以后,威士忌组里剩下的代号成员里,波本和爱尔兰都是金发,只有他最接近日本人的长相——虽然也有明显的混血特征。所以威士忌把这个任务指定给了他,估计也没跟组织里说明指定的原因。
前世他没有固定的搭档,所以组织指派了龙舌兰跟他一起。但这一世他一直跟着琴酒,所以组织就自然而然地把这个任务同时派给了琴酒,却不知道烈火帮是个极其排斥外国人的帮派,琴酒这样的长相在那里根本做不成任何交易。
那如果从烈火帮这条线去查,是不是就有可能摸到威士忌的线索?
毕竟烈火帮当前还只是一个非常小的帮派,却有着看得过去的火力,还能得到威士忌这样的组织干部牵线搭桥。
他有些兴奋,一激动,又喘了起来。
琴酒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得太厉害,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