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能与琴酒在同一张床上共眠意味着他已让自己在组织和琴酒心目中的信任度回到苏格兰事件之前的程度,但新年后的第一个任务就否定了他的推断。
——琴酒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任务,但他依然不被允许出现在狙击位。
除了不想让自己出现在他狙击枪的瞄准范围内,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他一直处于这个境况,有时候跟琴酒一起出非狙击的任务,有时候自己去做一些小任务,哪怕有过一次晕倒在任务现场,搞出骚动,险些把任务计划打乱的情况,也没能改变组织或者琴酒的主意。
赤井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参考前世的话,他的卧底时间满打满算也就还剩下一年,他不能继续在这样的任务里蹉跎时光。
他给白兰地发了消息,提起之前白兰地对他的针织帽感兴趣,所以买了一顶送给他,可以找时间见个面给他带过去。
白兰地欣然同意,但说自己当前在海外任务里,要到下个月才能见他。
白兰地组只有一个狙击手卡尔瓦多斯,还大部分时候都在跟着贝尔摩德,所以能有狙击手主动愿意协助他那边的任务他自然不会拒绝。
毕竟名义上莱伊是属于威士忌组的,琴酒也只是借调,所以莱伊本人愿意的话,白兰地要用在流程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莱伊真的也给白兰地买了一顶针织帽。
变故出现在他找完白兰地后的下一个任务里。
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交易任务,琴酒没告诉他交易内容,只让他提着装了钱的手提箱,跟着琴酒两个人去了交易地点。
是个由大型仓库改装的据点,看箱子的大小和重量估计不是个大任务,他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
琴酒估计也一样,他们是去对方的地盘交易,但对方只是个小团伙,所以琴酒也没带太多人。
但当他和琴酒下了车,走到仓库门前时,他注意到大门旁的杂乱涂鸦中,有一个小小的大红色的火焰标记。
形状有点特别,他前世见过这个。
这让他想起前世他出过这个任务,当时不是跟琴酒,而是跟龙舌兰一起。交易很顺利,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交易对象问了他是否是日本人的事情,估计是看他的脸像是混血。他参考诸星大的人设,痛快承认了自己的日本国籍,但不清楚父亲是谁所以不确定是否有混血血统。
而交易对象的手臂上,就有着这样一个火焰文身。
在他前世再一次回到日本前,FBI曾经跟他提起过让他帮忙留意这个火焰标记的事情,说是有两个日籍美裔先后在日本死去,被抓捕到的凶手都有着这样的文身,但资料里并没有看到这两个人的其他共性,日本警方也都作为独立案件结案了,再加上这两个人已经不是美国籍,所以FBI也不好直接推翻日方的调查,只能让要去日本的成员留意下看看。
他也确实去调查过,在日本有一些比较激进的排外人士组成了个烈火帮,喜欢用火,包括但不限于枪击、纵火和爆炸。他们会针对明显有外国人特征的驻日人员进行一些或大或小的犯罪活动。他们似乎不针对游客,从不在热门的旅游景点搞事,日本警方对他们的态度也比较微妙,一直未给其定性为团伙作案,而是每次抓到人后都以单独案件结案了。
这个时间点这些人应当还未成规模,组织要跟他们交易也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大的帮派,而是单纯看中了他们在售卖的一款短期增强身体素质及脑力的补剂。
龙舌兰是日本人的长相,他自己虽然有混血的痕迹,但也说得过去,但琴酒……
“等等,”他轻声喊住了琴酒,“要不然我自己进去交易,你在外面等我?”
他自然是好心,但琴酒显然没领他的情,反而用枪抵上了他的后心。
他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只好轻声说道:“真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要不你借我把枪?”
“哼,如果真需要的话再给你。”琴酒自然也没有同意,示意他去开门。
仓库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奇怪的化学品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算特别浓郁,但也让人有些难以忽略。
他目光快速掠过所有能看到的部分,仓库面积很大,货架却不算太多,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更像是厂房,摆放着一些不知是什么用途的生产设备。
仓库用墙和柱子分隔了几个区域,没有监控,但应当有十几个人在暗处监视。
而见他们进来,一位矮小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迎接他们,被他们两个的眼神和气场吓得抖了抖,慌乱地带着他们走到了里侧的一处半开放办公室内。
一张老板桌后,站着他前世见过的那个有着火焰文身的男人,而男人背后站着一位更加强壮的黑衣男人,腰间佩枪,估计是保镖或者打手之类的角色。
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手提箱,见他们进来,男人打开了箱子,露出里面的内容。
是四个红色的小瓶子,琴酒取了一个出来,摇晃了几下,检查了密封情况,便又放了回去。他们当然没办法现场验货,不过既然对方是在据点里约见他们,如果敢卖假货给组织,至少也会得付出一个基地作为代价。
赤井把自己带着的手提箱同样放在桌上,打开来,露出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让对方清点。
“合作愉快。”男人咧嘴笑了笑,向琴酒伸出手。
琴酒没有理会那只手,径直合上金属箱,提在手里转身离开。赤井看到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就恢复了常态,收回手,目送他们离开。
然而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关于烈火帮的记忆让他在走出几米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正盯着他们看,交易到的手提箱仍敞开着,他甚至没有将其关上收起。
赤井回过头,快速走了几步追上琴酒,轻轻握了握琴酒的右手臂。
琴酒没有回应,但在枪声响起的时候,他们都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用右手边的货架暂时掩藏住自己。
子弹从琴酒刚刚的位置飞过,打在水泥地面上。
而暗处埋伏着的十几个人有四个现了身,看住了大门,而其他人仍在暗处,捕捉着他们的行动。
琴酒扔给了他一把手枪,里面满弹,但没有额外的弹匣。
——这意味着火力非常有限,他需要珍惜每一发子弹。
琴酒手中握着他的□□,大衣里估计藏着手雷和烟雾弹,但更重型的装备估计也没有了。他自己更惨,甚至连防弹背心都没穿,除了这把枪以外,就只有一发烟雾弹和一把小刀。
没时间犹豫,货架并不是安全的掩体,他跟琴酒对视了一瞬,探出头朝着七点钟方向刚刚对他们开枪的敌人双臂各来了一枪,而琴酒朝着十一点钟方向打了两枪,惨叫声和枪声间,他们不约而同地离开货架向前跑去,他摸出那个烟雾弹,拉开引线向后扔了出去。
来的时候没看到仓库的后门,所以他们还是得优先从大门出去。
琴酒右手拎着箱子,显然没有丢掉的意思,于是他掩护在琴酒的右后。
敌人的子弹擦过他们的身影打在货架上,一个玻璃瓶被打碎,流出刺鼻的黏稠液体。
“掩护。”琴酒低声说道,把枪塞回口袋,摸出一个手雷,用牙咬开了拉环,往另一侧的货架和敌人投掷过去。
在这两秒里,赤井几乎打空了弹匣。
在手榴弹的冲击下,货架上的瓶瓶罐罐震碎了不少,在爆炸中燃起巨大的火焰。
仓库里的温度急剧升高,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浓烟和热浪扰乱。
“走。”琴酒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赤井甚至感觉骨头被捏得生疼。他们在烈火的掩护下向门口奔去,依然有枪响传来,但显然敌人们被打乱了阵脚,有人在喊“灭火”,也有人在追击。
大门前的四个人里有两个拿着□□,看到他们靠近后开了枪。
他手枪里就剩一发子弹,不能随意使用,只好尽力躲避着,仅依靠琴酒的火力反制。弹片难以避免地划过他们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血液渗出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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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但黑色能够让一切都看上去并不明显。
只剩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奔跑的话都用不上十秒。
他和琴酒躲在承重柱后面背靠背喘息着,琴酒盯着朝大门的方向,而他看着身后。
他听到脚步声,抬手,用最后一发子弹打穿了追上来的敌人的头颅。
然而下一秒,一颗子弹从火场中射出,冲着他们飞速袭来。
如果他躲开了,琴酒会暴露在枪口下。
如果他拉着琴酒躲开,能不能做到不说,但只会迎上更多的敌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微微站直了身体,让迎面而来的子弹没能直接命中他致命的部位,而是留在了他的腹腔里。
腹部中弹对于常人来说虽然不尽快处理也会死亡,但对于他的愈合速度来说,应当是相对安全的。而且天台的时候他干过一次,对这一世他类似伤势的愈合情况有一定的预期和心理准备。
——毕竟如果真的受到了会立即致命的伤势,比如被击中了心脏或者头部,无论是会真的死去,还是如他之前猜测一般并不会死,在琴酒面前现场表演一个死而复生,都会是糟糕透顶的结果。
琴酒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瞪大了眼睛,在那双眼中,他竟看到了怀疑。他知道琴酒在不理解些什么。
——琴酒是穿了防弹背心的,而他自己没有,作为一个□□的杀手,他理智的选择就应该是优先保护好自己,但琴酒把背后交给了他,他没办法让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难以理解,所以反而无法相信吗?
他感觉有些难过,但偏偏他真的是卧底,所以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什么。就算他现在说了琴酒可能会信,等真的到了那一天,他离开组织的时候……
琴酒飞快地扔了一个烟雾弹出去,拉着他在枪声中换了个掩体。
他捂住腹部靠着琴酒艰难地站立,回想着第一个可能死掉了的敌人的死亡时间,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出不去了。
前世这个交易是顺利完成了的,所以当时并没有死人,这意味着今天所有死去的敌人都会让他受到惩罚。
“发信器……给我一个。”他跟琴酒说道。
在拿到琴酒递给他的微型发信器后,他咬着牙用小刀将血淋淋的伤口豁得更开,取出卡在体内的子弹,将发信器塞进了伤口里。
爆炸都没让他死掉,没理由他会死于感染。
“我去引开他们,你先走。”他弓起背尽力缓解着痛楚,用力压制着涌上喉咙的血腥,把携带着的两部手机——莱伊和诸星的——塞给琴酒,说道。
他的愈合比正常人要快,所以他理论上还有一些行动能力,但他们必须尽快,因为他不知道他的惩罚何时会来。
于是没等琴酒答应,他就按着腹部跑了出去——不是往门口,而是往刚刚被他杀死的那个人那边。
他在尸体旁边拿到了枪,转身向门□□去。
他的视线都已有些模糊,他不确定自己打中了几个,也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枪声,哪些是敌人的。所幸琴酒银色的长发足够醒目,哪怕是在他血色的视野里,他也不会认错。
而当他手里的枪也被打完了子弹,他看到那抹银色已经从门口消失,终于卸了力,栽倒在地。
“居然让那个洋鬼子跑掉了。”意识模糊间他看到有人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说道。
“不过你看着也不太像日本人,混血?”
“……”他想要回答,像前世一样用诸星的人设为自己辩解,但当他张开嘴,他却无法组织自己的语言。
熟悉的被子弹击穿头颅的感觉在他脑中炸开,与腹部的痛楚混杂叫嚣着,争抢着他的注意力。他似乎听见自己在毫无章法地喊叫着,却又似乎只发出了粗重而干涩的喘息。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光斑,全身肌肉都在痉挛,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伤势,而哪些又属于旧日的偿还。
但很快他就无法再思考了,他的眼前彻底暗了下来。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